殷厭張嘴開合說了什麼,慕芷柔沒有聽清。
就在這片刻寂靜之間,腳下的土地忽然輕輕震顫。
一股沉悶、細碎的聲音。
直直從地底翻湧上來的詭異晃動。
原本安靜守在桃樹下的一大一小兩隻黑貓,驟然繃緊身子,脊背弓起。
冰藍色的眸子緊盯地面,焦躁不安地低嘶不止。
樹下新生的嫩芽無風自動,周遭空氣驟然扭曲,泛出一圈細碎的白光。
下一秒,極強的吸力從地底炸開。
混沌的白光席捲整片院落,根本不給兩人反應的餘地。
殷厭、慕芷柔,連同兩隻毫無防備的黑貓,瞬間被一同捲入空洞的結界之中,眼前光影翻湧,天旋地轉。
短暫的失重過後,雙腳穩穩落地。
待視線清晰,兩人皆是一愣。
眼前的場景熟悉得離譜。
青瓦矮屋、田間小道。
溪水流淌、柳樹成片。
赫然就是他們方才還在修繕的山村模樣。
草木的長勢、房屋的破損、村落的格局,分毫不差。
可空氣里淡淡的凝滯光暈、安靜得過分的風聲,都在無聲昭示著這裡根本不是現世山村,而是一處被單獨剝離出來的秘境幻境。
沒過片刻,幾道熟悉的仙門弟子身影匆匆跑來。
他們皆是昨日下山除祟、莫名失蹤的各派門人。
看見慕芷柔的瞬間,眼底瞬間亮起,快步上前靠攏。
「慕師妹!你也被捲入此處了!」
眾人七嘴八舌,終於拼湊出昨日的真相。
原來那日巨型魔貓大鬧村莊,其實傷人奪命的心思。
它只是瘋躁發瘋,在人群中摸索著。
真正帶走眾人是這突入起來的秘境。
估摸著是秘境借它躁動的魔氣開啟入口,悄然間竟然無聲抽走了所有人的生魂,將眾人盡數困入此地。
一開始眾人環顧四周,心生戒備。
可之後紛紛感慨奇異。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田,皆是人間尋常模樣。
安穩、平和、四季如春,連靈氣都溫順得不像話。
不像是囚人的絕境,反倒像是有人費心費力,親手造出的一方安穩桃源。
眾人靜下心來核對時間,心底齊齊一涼。
他們分明只感覺在這裡待了短短一個時辰,不過歇腳閒聊、茫然探尋的功夫。
可按照現世時辰推算,外界,已然整整過了一日。
秘境一辰,人間一日。
時差巨大,隔絕人世。
身旁的大小黑貓依舊焦躁,來回踱步、低聲嗚咽,像是本能察覺到此地的詭異,不安卻又無處逃離。
慕芷柔心頭凝重,轉頭看向一眾師兄:「難道此處當真沒有離開的法子嗎?我們總不能一直困在這裡。」
問到出路,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幾名率先被困、摸索許久的弟子面面相覷,臉頰紛紛泛紅,支支吾吾半天,誰都不好意思開口。
在眾人反覆催促之下,一名年輕弟子才紅著臉,磕磕絆絆道出秘境規則:
「有出路……只是、只是條件太過古怪。」
「需在秘境之中互認情意,再完成……體液交換,方可破開結界、重返現世。」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眾人神色尷尬,人人面露窘迫。
那弟子生怕眾人想歪,連忙抬手解釋,耳根紅得快要滴血:「你們別亂想!不是複雜之事!這秘境規則極單純,真心相對、淺淺一吻,完成最基礎的心意交融,就算通關!」
眾人哭笑不得,一時間又無奈又新奇。
那弟子苦笑補充:「昨日和我們一同進來的還有不少凡間老者、尋常村民。大家摸清規則後,鬧出不少笑話。」
「這裡不用吃飯喝水,不用禦寒避暑,歲月靜止,安穩度日。不少老人索性躺平,覺得在此養老甚好。可偏偏需要親密相吻才能離開,許多相伴一輩子的老夫老妻,硬是拉不下臉面,寧肯困守此處,也不肯碰對方一下。」
這番荒唐規矩,聽得人啼笑皆非。
慕芷柔臉頰滾燙,羞得微微低頭,下意識悄悄側眸偷看身側的殷厭。
而此刻的殷厭,臉色已經徹底沉冷發黑。
心底翻湧著無盡的焦灼與恐慌。
秘境一時辰,外界一整日。
若是困得久了,這裡十個時辰、外界便是整整十日。
倘若長久困在此地,外面的蘇棠音日復一日行動,說不定再過幾日,便徹底將他拋諸腦後,甚至慢慢淡忘他這個人。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焦灼,觀察眾人後直截了當開口發問:「若是一同被困者皆是男子,該如何處置?」
那弟子愣了愣,老實回話:「因人而異,少數人境界高的可借功法互通靈力替代,大多同性修士,根本無從破解。」
那弟子接著道:「我們這些日子四處探查,發現秘境深處還有異常。」
「林子最里端藏著一座素雅小院,乾淨清逸,和這片樸素山村完全不是一種格調。院裡住著一名古書生,溫文安靜,是我們發現最早被吸入此地的生魂。」
眾人瞬間來了興致。
「他被困最久?」
「對。」修士點頭,「他似乎是這秘境最初的困住之人,守著那間書房很多年,性情溫和,從不出院門,也從不參與我們探尋出路。」
「他手中常年握著一本空白玉冊,冊頁通體雪白,無字無墨,乾淨得詭異。」
眾人順著指引,結伴往林間深處走去。
穿過層層綠蔭,果然看見一方清雅小院。
竹窗木案,素簾淨幾,一塵不染。屋內陳設書卷筆墨,溫潤文靜,處處透著讀書人獨有的清雅氣質。
院中白衣書生靜坐窗邊,眉眼清淡溫柔,氣質脫俗。
見眾人前來,他也不驚不擾,只是溫和抬眸。
方才引路的修士繼續給眾人解釋:
「我們問過他冊子用處。」
「這空白心冊,是秘境本源之物。」
「只要誠心為秘境添建土木,立柱、築牆、修屋、補瓦,積攢足夠真心與執念,便可執筆落字。」
「寫下誰的名字,便能跨越時差結界,將心底最深惦念之人,強行召入秘境之中。」
一語落地,眾人譁然。
原來除了一吻,還有第二條生路。
召心上人入境,雙人同心,一同破局。
修士輕嘆:「只是這冊子認心不認筆。心裡無刻骨牽掛之人,再怎麼寫,紙上也是空白一片。」
慕芷柔靜靜聽著,心底悄然輕嘆。
她悄悄看向身側沉默的少年,暗自思索。
她和殷厭二人應該心中都無人所居。
為示寬慰,她稍稍放寬心緒,輕聲道:「這秘境看來不是什麼險惡殺人之所,安穩清淨。
若是實在無法速離,倒也不必焦灼。左右無事,我們在此靜心修煉、慢慢相處,順勢培養情誼也未嘗不可。」
「想來締造這片秘境的,定是個心性頑皮的人。費盡心機造一方桃源,不為害人,只為捉弄過路之人。」
可殷厭半分閒散心思也無。
他根本不想在此逗留片刻,更不想所謂的培養情誼。
他只想回去。
回到蘇棠音身邊。
哪怕被她推開、再被她傷害、他也一定要守在她眼前。
他立刻抬眸,看向院中的書生,語速極快,字字迫切:
「想要落筆召人,需要建造到何種程度?」
書生聞言,溫和開口,聲音清淡儒雅:
「心誠即可。」
「立一柱,蓋半屋,添瓦築基,誠意足夠,便可題名召魂。」
話音剛落。
殷厭轉身便踏入林間。
尋木、拾石、構架、立樁。
動作乾脆利落,不帶一絲遲疑。
只剩滿滿的偏執與急切。
他要抓緊時間建屋。
他要召他的師姐。
時光不會等人。
他太怕了。
萬一自己長久滯留此地,師姐恐怕學不會一個人睡覺。
到時候找了別人,恐怕他會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