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聲真的全然斷絕了。
溫熱的呼吸聲就在她耳後,很真實。
「寧兒。累嗎?」
聲音一如往常溫潤,語氣中帶著克制。
「疼不疼?」
他接續著問。
她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不知道身處之地為何又變成了這樣一個地方,因此一時間沒有開口。
「如果疼……就告訴我。」
他頓了頓,裹著她的手微微鬆了幾分,刻意將語氣放慢。
耳後貼上一片溫熱,繾綣地描摹。
「……我會再輕一點的。」
小片肌膚惹起一陣難卻的癢意。
榻邊案几上的香爐正燃著暖香,香味不過於濃烈,也不單薄淺淡,一切都恰到好處。
火紅的床褥和簾帳……無一不彰顯喜氣。
這所有的一切,恍惚間讓她腦中馬上生出一個念頭——
她活過來了。
她從方才的地獄裡逃脫出來了。
也許……方才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
劫後餘生。
她開始想要張口回應他的說的話。
可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唇舌僵硬至極,雙唇連簡單的開合都做不到。
這個發現,轉瞬間就讓她再一次如墜冰窖。
怎麼會這樣?
不應該這樣!
耳邊呼吸溫熱,鼻尖暖香縈繞。
難道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嗎?
難道,她根本沒有「劫後餘生」。
只不過是從此間地獄墜入彼間地獄罷了。
舌根遠比方才還要僵硬。她嘗試著想動一動手肘,絕望發現竟然也是徒勞。
她像是一具木偶,根本無法自己支配自己的身子。
「如果疼,我會再輕一點……再輕一點……」
身後人繾綣溫柔地在她耳邊小聲說著話。
「……但是……」
隨著話語,她感覺到腰腹被全然攬握。
「能不能……先不停下來?」
刻意將語氣放得再緩慢,一字一字說得再穩,也沒能掩飾住喘息。
她無法開口說話,只能僵硬著身子默然聽著,默然承受。
只有他一直說著話,愈發輕柔,就像是樂此不疲地自言自語,完全沒有期待她回答的意思。
紅燭翻動,不知晝夜。
可她只覺得周遭一切都靜止了。
晝夜不會變換,紅燭翻動只是假象。
因為——
她明明看見那紅燭滾落燭淚,但長短一點都沒有改變。
太不正常了。
只有他。
溫熱流連在她側頸和肩頭,溫柔話語時斷時續,一字一句都能感覺到他心情愉悅。
「寧兒。」
「如果有來生,你還要不要嫁給我?」
「你會願意嗎?」
「……不願意……也沒關係。」
「我……會想辦法,讓你愛上我的。」
「我……們……會……」
「生生世……世……在……」
「一起。」
不知何時起,他的話語落在她耳中,變得磕磕絆絆,忽近忽遠。
像迴旋吹著的風,不知什麼時候會再次迴轉,伸出手去求,也什麼都抓不住。
是隨時都能消失的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能長久保留。
如果此時,她的身子並不是僵硬的,她能開口說話,能哭能笑,能翻過身去看他,抱他……
那麼,在抱住他的那一刻,他是不是也就隨之消失了?
就像對著山風張開雙臂,入懷的只能是沁骨的冷。
聽著這些字句,僵硬著脖頸看著前方紅燭翻動。
忽然,紅燭驟滅。眼前的一切都詭異地扭曲。
扭曲變成漩渦。
漩渦接著扭曲。
扭曲,撕裂。
方才經歷過的每一幕都撕裂開來,在她眼前和身周纏繞在一起。
明明沒有刀劍,她卻看到自己手臂上頃刻間就滿是血痕。
尖銳的疼,鑽心的疼。
讓她目眥欲裂。
墜入深淵,又為溺水之人。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總是無常流轉的……
總會是這樣的……
……
「咳咳,咳……」
窗外透進陽光,晏寧微終於睜開了眼,臉色蒼白不已。
「終於醒了。」
如珠玉墜盤的聲音落在她發頂。
醒……了?
目眥欲裂的疼痛感還沒有消退。
眼前明亮乾淨的陳設讓晏寧微慢慢從無措中安穩了下來。
她還在國公府。
張了張嘴巴,唇舌並未僵硬。
一切都好。什麼都沒發生。
「臉色這麼不好……是不是被噩夢魘住了?」
突然的問話讓晏寧微心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看見那雙熟稔的眸低垂看她。
一時間難以轉圜思緒,只發現自己一邊肩頭正靠在蕭韞胸膛。
雖然在床榻上,但近乎半邊身子都是倚靠著他。
「被嚇到了?怎麼不說話?」
他眸中帶著關切,伸手將她凌亂的鬢髮理至耳後,順便揉了揉她腦袋。
「哦……嗯……是做噩夢了。」
她慌亂躲避了他目光,吞吞吐吐地應聲。
應該是做噩夢了。
方才應該都是夢吧?要不然,她現在怎麼還能好好地在這裡醒過來?
可是……
想起那些場景,晏寧微不禁手腳發麻。
夢境是那麼真實啊……
真實到讓她現在再回想,竟然還是會懷疑那所謂虛幻夢境,也許——
也是真實的?
要不然,怎麼現在醒來了,她還是能感覺到隱隱約約的痛呢……
「沒事。」
蕭韞淡淡勾唇,「只是夢境而已。同真實,是相反的。」
話罷,他一手輕攬著她肩頭,一邊伸手,拿起榻邊案幾的瓷碗,身子回正。
調整了姿勢,讓晏寧微穩穩噹噹靠在自己身上。
接著玉匙在深色湯藥中轉動,碰撞碗壁發出脆響。
晏寧微本想開口問蕭韞為何會在這裡。
但又想到此前他就光明正大地一連幾天來看她,毫不避諱。
以往就同她流言纏身,現在徑直有了聖旨婚約,來看望她似乎更合乎情理。
哪怕有人覺得他們如今尚未成婚,如此行徑不合乎禮節,也沒有辦法。
聖旨下了,聖上都對他們兩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朝堂上下又還會有誰敢置喙呢?
「這是孤命太醫院特意調的補藥,每兩日用一次,對傷口恢復很好。」
玉色湯匙舀起,他淺笑。
「乖,孤餵你。」
晏寧微乖乖聽著他說話,直到深色近黑的一匙湯藥移至她唇前,她本能地皺起了眉頭。
然後抿緊了唇。
隨著湯匙逼近,她也一直往後縮。
奈何半邊身子靠著他,實在沒有多少後退的餘地。
看著她小臉皺起,蕭韞眸中興味,「寧兒,張嘴。」
晏寧微搖了搖頭,軟道:「太子哥哥,能不能待會兒再喝呀?待會兒我吃過點心,讓藥也涼一涼,然後我自己喝,好不好?」
這藥看起來就苦,湊近一聞更苦。
喝起來,肯定更是苦得不得了!
待會兒等他走了,她再偷偷把藥倒了……
不對。
不行。
這藥可是他精心為她準備的,她怎麼能倒了呢?
唉……實在不行,就叫梨翠幫她多調一些蜜糖,湊合湊合喝了吧!
「不行。」
冰冷的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讓她霎時心都蔫了。
「這味藥必須趁熱喝才好。孤已讓人備了點心,不會讓你不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