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你跟我走。」
晏寧微朝她一笑。
紅綃見此,斂起的雙眸中跳脫出驚喜來,接著忙站起身,勉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便跟在晏寧微身後。
一旁的趙天祿眼見著他們要走,整個人更是狼狽不堪。
他忙上前跪在安伯腳邊再次求情。
「安老爺,安老爺……我求求你,求求你別斷了我的生意。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這麼做了!……」
他不斷哭著求饒,頭繼續往地上磕,磕得滿額頭都是血。
圍觀的眾人已經散去了不少,剩下的一些人還對著趙天祿指指點點。
大家都知道趙天祿這些年在這上京城中橫慣了。
如今終於見到了一個能壓他的人自然覺得解氣。
安伯因趙天祿的磕頭而停下,但也沒有什麼旁的動作,只淡淡地睨了他一眼。
「趙老爺還是想想該如何好好找個別的生意做吧。」
話罷,安伯一拂袖,就跟在晏寧微身後快步走了。
空留下趙天祿一個人磕在原地磕頭。
圍觀的眾人漸漸散去,大街上幾乎只剩了趙天祿一個人。
此時,來巡街的差役來了,將趙天祿的胳膊扭起來,接著就押到了路邊。
瞧那樣子是要把他送去官府。
趙天祿任由著兩個差役挾制,絲毫沒有掙扎之意,仿若一個麻木已久的失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他還能再掙扎什麼呢?
反正今夜過後,他就無法在上京城中立足,生意全毀了。
本想著那妓女紅綃好歹算是同自己上過十幾年的床,反正現在年老色衰了,自己占占便宜又有何不可?
沒想到她非但皮囊老了,連原本乖順體貼的心都沒有了。
全然成了個潑辣的老太婆,竟然還敢將他追出來打。
而且偏生他今日氣運就這麼不佳,眼睜睜看著這婆娘傍上了郡主殿下!
……
這邊,紅綃一直輕挪著步子,跟在晏寧微和安伯身後。
斂眸、搭眉、收肩、塌腰。
就這般走著,路上遇見路人,她還左右拋著媚眼,目光拋出與收回之間,熟練得很。全然是一副老到青樓作派。
到了馬車邊,余叔正在車旁站著等他們。
看到他們過來,他臉色和緩了不少。但等到晏寧微和安安伯走近,他這才發現他們二人身後還跟著一個。
定睛一看,竟是一個破衣爛衫的女子。
他只想了片刻便明白,這就是剛才眾人口中所說的妓女紅綃。
「小姐,您要帶走她?」
他湊身晏寧微身邊輕語。
「是。
上車吧。」
晏寧微轉頭,笑著朝紅綃道。
紅綃輕輕抬眼,嫵媚地朝晏寧微一笑。
緊接著,她目光流轉間就看到了余書。
那雙眼嫵媚多情,就像方才看那些路人一樣,也如法炮製在他臉上定了一瞬。
只這麼一瞬,就讓余叔不自在地挪開了眼神。
「對了,」忽然,晏寧微轉過頭又對著余叔道:
「原路返回吧。」
梨翠和竹秋就在馬車上等著。車簾被掀開,她二人連忙去扶晏寧微。
卻見晏寧微和安伯上車之後,緊隨其後的竟然還有一個女子。
梨翠和竹秋二人眼目光驚疑。
晏寧微同安伯坐下,剛想示意讓紅綃坐在自己對面,卻見紅綃婷婷然撲過來,雙手覆於她膝頭,整個人跪倚在車內地上。
「坐上來。」
晏寧微輕拍了拍身側空出的絲製棉墊。
紅綃抿著嘴巴笑。
「您肯要我就行了。您是主子,您是客。
我可沒有坐在主子旁邊的道理……」
見拗其不過,晏寧微也只好放任她跪倚在車上。
馬車掉頭間顛簸。紅綃根本穩不住身子,可即便如此,也沒有用力去抓晏寧微膝頭。
只是身子不住左右搖晃著,一雙眼睛幽幽怯怯又帶著幾分悠閒地看著晏寧微。
「不知主子一會想要我做什麼?
彈琴,唱曲兒,跳舞?」
紅綃用力抿了抿自己的自己有些乾涸的唇,努力地綻出一絲風塵乖順的笑來。
晏寧微搖搖頭。
這下子換作紅綃一頭霧水。
不彈琴、不唱曲、不跳舞,那她還能給這郡主做什麼?
「你在青樓里待了多少年了?」
「多少年?我沒數過。」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聲。
「總之啊,我今年大概也要四十歲了吧。
我年紀尚小的時候,還不在上京城呢。
在外頭,在汀州。」
紅綃聲音悠悠然,隨著馬車的顛簸帶著顫。眼神放空,似乎不落在任何一處。
「至於待了多久?十幾年了,我也記不清。
總之後來有個商人說願贖我的身,要來這上京城納我做妾,我便信了。
誰能想得,他那夫人是個母老虎,剛一見我便看我不順眼。
還不到半年呢,就污衊我偷他東西,將我趕了出來,又賣到了青樓里。
只不過啊,這青樓可比不得汀州那一家。」
她手指取得一縷頭髮,漫不經心地攪著。
「不過也可以,至少還算能度日吧。無論是彈琴唱曲,還是接客挨打得病……我什麼都經歷過。
這普天下還沒有我怕的東西呢。
所以那姓趙的不給錢,我當然敢追出來打他了。」
紅綃邊笑邊說,接著又嘆氣。
「可到底是這歲月不等人,年老色衰了,掙不了幾個子。青樓裡面的老鴇嫌我吃白飯,就把我趕了出來。
我掙不到錢兩,也沒有地方去,就想到還有姓趙的這麼一個老恩客,如此便去找他,想向他討點銀子用用。
誰曾想呢,給他睡了,讓他玩了——他倒好,拍拍屁股起來不認人了。
想當初啊,他還說過什麼要替我贖身的話呢,哈哈。
這些男人呢,嘴裡頭說的話,沒一個準信。
您說不該打嗎?」
她眸中笑鬧嘲諷冗雜,朝晏寧微丟了一個媚眼。
「可真真是生活所迫。想我當年也算體貼溫煦得體,哪裡能料到今日這般竟成了罵街的潑婦。」
她悠悠然又抬起眼,似乎是想透過車幔看外頭。神情慢慢竟然變得複雜。
「不過啊,我在青樓這半輩子算是看明白了,人各有命。
那裡頭有的姐妹呀,不是才貌出眾,便是琴藝精湛。
運氣好的呀,被富商看中帶走,吃穿不愁再生上個一兒半女,這後半生也算是有個著落。」
她說得起勁,不由得掰起手指來。
還有啊……誒,還有被官老爺瞧上的呢。納進府里呀做姨娘,雖然上頭有正房壓著。可那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出門有馬車,進門有丫鬟。
更體面的,還能被侯爺這樣子的人喜歡,去做側室做妾……」
不知是不是因為馬車突然顛簸,她頓了頓。
頓了好久,才扯出笑來。
「想我這身段才情都不差心眼也不壞,可到底就是沒有那個命。
行到如今,便只能認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