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Y-06將最後一口高能汽油喝完,把瓶子收了起來。空瓶還能賣廢品換補貼,蚊子再小也是肉,她一向不浪費這種東西。
此時此刻,她正坐在一群勞工中間休息。這個地方能看見大屏幕,省得她自己掏手機偷看了。
說實話,官方舉辦的這種低等級賽事,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沒有解說,整場比賽看起來乾巴巴的,以往又沒什麼亮點操作——所以來現場的觀眾大多是圖個便宜,偶爾有幾個追求情懷的。
大屏幕上的畫面正好切到城區入口。一台暗黃色的車體正在原野上馳騁,炮管微微抬起,像一個全速前進的騎兵,而另一邊的銘烺則是警惕的將主炮對準城區。
即使有隊友的火力支援也不能鬆懈。
「注意,準備迎敵。」䢼欽按住喉麥對邢嶷說道「速戰速決,打掉他後即刻退至掩體。」
「其他人掩護!」
「明白,大佬。」邢嶷的聲音從頻道里傳回來,乾脆利落,不復之前的吊兒郎當。
「邢嶷,你和銘烺給我火力掩護,我去把他引出來。」
「收到!」
隨著䢼欽下達指令,鉉愔的引擎再也沒有了壓制。那狂暴澎湃的動力猶如開閘的洪水湧向履帶,車頭微微翹起,整台坦克像一隻起步狂奔的雌豹。
履帶刨起碎石,塵土在車尾拖成一道灰色的紗幔。
鉉愔沒有走直線,而是貼著城區邊緣的廢墟畫了一道弧線,在快接近坡地視野範圍之前,車體猛地一偏,切進一條半塌的巷子。
巷口狹窄,幾乎剛好容納車體通過,側裙板擦著牆體邊緣,刮出一串火星。
她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從巷子另一頭衝出來的瞬間,炮管已經指向了坡地方向。
你的小可愛突然出現jpg.
「轟-」鉉愔的主炮瞬間噴出火舌,穿甲彈筆直的朝那台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坦克殲擊車飛去。
那傢伙只看見了一個龐大敦實的黃色車體像開了掛一樣一路火花帶閃電的出現,然後……
一個大逼斗扇在了自家機娘首上……
好消息:打穿了沒死
壞消息:炮手虛影昏迷,裝填手直接消散了,自家機娘疼的嗷嗷叫
「不不不,我無疑是害怕的,這個老牧師的太可怕了。」坦克殲擊車的車長瞬間被打懵了,然後才後知後覺的開始倒車。
「呦呵?沒死?」䢼欽挑了挑眉
能硬扛豹子一下沒死的傢伙可不多哈。
不過嘛……
「轟--」又是一聲咆哮,邢嶷抓住機會猛的踏下踏板,雖然她的M1A2 76mm L/52坦克不如鉉愔的那杆炮逆天。
但是,打掉這一個重傷傷員也是綽綽有餘了。
「亞美咯——」
坦克殲擊車的車長聲音短促地拔高,然後被爆炸聲蓋過去了。76mm的炮彈從側後鑽進去,穿過已經破裂的裝甲,引爆了彈藥架。火柱從車長艙門噴出來,像一口被驟然點著的油井。
銘烺的炮管收回來,對準城區方向重新架住。邢嶷踩在踏板上,從瞄準鏡里看著那團正在變小的火焰,鬆開腳,吐出一口氣:
「完美搞定。」
XY-06坐在觀眾席的矮凳上,手邊那枚被捏扁的汽油瓶還擱在腳邊。
大屏幕上的畫面已經切走了,轉到城區另一側的戰場,但她沒怎麼注意。她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裂紋在餘光里泛著暗沉的灰黑色,但她只是把它們重新縮回袖口裡,什麼都沒想。
可是,下一刻……
鉉愔的車體卻轉變成了另一種形象:
——畫面里那台正在暮色中奔馳的暗黃色車體,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
傾斜的首上裝甲慢慢立起來,變成一堵筆直的鋼板,像一扇被焊死的門。
炮盾的形狀也在變,從圓潤流暢的鑄造弧線變成方正厚重的焊接裝甲,稜角分明,像一座被壓縮到極限的移動碉堡。
交錯負重輪還是那排交錯負重輪,但主炮的位置空了,只剩一塊平整的裝甲板把接口封得嚴嚴實實。
那是她展開後的樣子---TigherI「E」型
但是沒有任何能夠造成有效攻擊的武器。
用機槍打穿其他機娘的首上裝甲,無疑是在痴人說夢。
她是個殘次品,是個沒人要的垃圾廢鐵。
XY-06的呼吸變得又粗又重,那雙赤紅色的眼眸中再次翻湧出痛苦和無助,像一隻被拔了牙剁了爪的猛虎,困在籠子裡,困在一具還能走卻不能撕咬的鐵殼裡。
畫面切走了,恢復了原狀。
那台暗黃色的車體正在城區邊緣調整姿態,傾斜裝甲反射著陽光,炮管微微冒著青煙,像是剛剛進行了一場宰殺後清理自己身上的鮮血。
她的呼吸慢慢緩下來,眼睛裡的水霧卻沒有立刻褪。
鉉愔的車體在她眼裡恢復了原狀。
那終究不是她,那種光,不是她這種饑飽不知的老鼠所能仰望的。
她狠命地、絕望地掐死了自己的渴望……
像那無數個日月中別人將她掐死在泥潭裡那樣。
或許,她就該在生產線上直接被重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裂紋還在,袖口邊緣露出幾道灰黑色的紋路,在路燈的餘光里泛著不祥的暗沉。她慢慢把那隻手縮回袖口裡,攥緊了空汽油瓶的瓶身,指節泛白,鬆開了。
旁邊那個老頭已經吃完了飯,正把空飯盒疊好放在腳邊。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開口,只是把視線收回去,重新轉向大屏幕。XY-06站起來,把那枚捏扁的空瓶放進腳邊的袋子裡,沿著觀眾席的台階往外走。
袋子裡的空瓶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漸漸沉下來的暮色里像一串發出悲鳴的鈴鐺。
她沒有回頭再看大屏幕,只是走進了通道的陰影里。
通道口的風比看台上涼一些,從兩堵牆之間的縫隙灌進來,吹得她袖口微微鼓動。
她低頭把那隻帶著裂紋的手揣進口袋裡,另一隻手繼續拎著那袋空瓶,沿著通道往外走。通道里沒什麼人,只有一個清理垃圾的工人正把看台上收下來的空飯盒往推車裡碼。
他看見她,目光在她手裡那袋瓶子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XY-06沒有看他。她走到通道盡頭的垃圾桶旁邊,也不顧垃圾桶的髒亂只是一味的尋找著塑料瓶。
當她把最後一枚瓶子放進去之後,直起身,站在垃圾桶旁邊,發了一會兒呆。
風聲從通道口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擋在眼前。她沒抬手去撥,就那麼站著,像一台被拔了電源的機器,在嘈雜的環境中保持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旁邊那個推車的工人已經走了,通道里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還在吹。
她不會再回頭看大屏幕了。因為她知道,再看一百遍,那台車體也不會變成她的。但她也沒有再掐死自己的渴望,只是暫時讓它沉了下去。像是把一枚石子扔進深水裡,咕咚一聲,水面合攏了,石子還在底下,但暫時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