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劇痛,痛苦。猶如一條條猙獰可怖的毒蟒,死死纏住XY-06的生命,收緊,再收緊,將她殘存的意識一寸寸碾碎。
她醒不過來。或者說,她的身體拒絕醒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車廂里躺了多久。幾個小時?幾天?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只剩那根蜈蚣一樣的機械造物嵌在脊背上,牢牢地、殘忍地、一刻不停地吞噬著她的生命。
死亡,正在她的耳邊低語……
但她的意識深處,某個角落,還有一點東西沒有熄滅。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久到她幾乎記不清那張臉的模樣。一隻乾燥溫暖的手掌拍在她肩上,有人笑著說:「小銀毛,別怕,咱們慢慢來。」
可那人是騙她的。
是他親手把她賣給了魔鬼,送下了地獄。然後火光、巨響、一切歸於虛無。
像一隻絢爛的肥皂泡,輕輕一碰就碎了,什麼都不剩。
從那以後,她學會了把意識縮回械核深處,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退進洞裡,不動、不出聲、不期待。
可那顆不甘且脆弱的械核,卻始終在等待著什麼……
一柄斬斷毒蟒的利刃、一道驅散黑暗的光,又或者只是一張微不足道的二十元鈔票,能換來片刻安寧就好。
她好不容易找到過光。還沒來得及握住,就被重新拖回深淵。
這一次,她可能真的醒不過來了。
噩夢就要結束了,但是代價是永眠。
「你真的甘心嗎?」
空洞的虛無中傳出一道清冷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冰面下緩慢流淌的水。
蜷縮在黑暗中的XY-06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地凝望著身前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嗒。嗒。嗒。
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中,卻清晰得像是踩在她心臟的搏動上。
黑暗向兩側退開,像簾幕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拉開,一個少女的身影從中走了出來。
她的眉宇間和XY-06幾乎一模一樣——銀白色的長髮,清冷的面容,那雙赤紅色的眼眸——但氣場卻像隔了整整一個世界。
那是久居上位的氣息,絕對的統治。像一座沉在深海中的古城,沉默、厚重、不容置疑。
她站在那裡,明明是同一張臉,卻讓人覺得眼前這個才是真正的本體,而蜷縮在黑暗中的XY-06不過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低頭看著XY-06,眼神中沒有憐憫,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平靜得近乎殘酷的審視。
「就這樣結束了?」
她開口,聲音和剛才那道清冷嗓音如出一轍,「被一根破限制器榨乾,蜷在一輛廢車裡,像條被碾斷脊樑的野狗一樣死掉?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
「XY-06,你可真是沒有出息啊。」她嗤笑一聲,清冷的臉上浮現出玩味的弧度。
「XY-06,你可真是沒有出息啊。妄想著那束陽光自己照到你身上?要不要想想——你憑什麼?」
「就憑你現在這跟死貓沒什麼兩樣的狀態?」
XY-06蜷在黑暗中,像一截被遺忘在角落的影子。
那雙赤紅色的眼眸望著面前銀白色的身影,嘴唇翕動了一下,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說話。」銀髮少女的語氣淡得像一縷煙,「你連話都不會說了嗎?」
XY-06的喉嚨里終於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走開。」
「走開?」銀髮少女笑了,那笑容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紋,「我能走到哪去?」
「你死了,我就能活了?你縮在這裡不肯動,我就陪著你一起爛掉。你還要我走開?」
XY-06把臉埋進膝蓋里,銀白色的頭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她在發抖,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顫動。
「過去的,不堪的我啊,你真的不再嘗試了嗎?哪怕這一次是真的。」
XY-06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少女的語氣變得溫和起來,像在安撫一隻被雨淋透後躲在屋檐下發抖的幼貓:
「相信我,好嗎?未來,不會是這個樣子的,那個人……」
她停頓了一下,赤紅色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哀傷,像想起了什麼的舊事。
「他甚至敢為你獻出自己的命……」
XY-06猛地抬起頭。
那雙赤紅色的眼眸終於有了焦距,瞳孔劇烈地收縮著,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擠出一個不成句的音節:「……誰?」
「你知道的……去吧,不要害怕。」少女的臉龐逐漸模糊,周遭的虛無正在一寸寸崩碎,「他……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聲音也越來越遠,像一場正在消散的晨霧。
「車長,我就只能幫你……到這了。」
空靈的聲音隨著虛無一同淡去,最終徹底消失。黑暗破開,將XY-06送出了那片虛無。
在葛渾志看不見的地方,那個瘦弱的身影緩緩的坐了起來。
……
「他媽的,你就給我四十五萬?!」葛渾志鬍子拉碴的臉憤怒到扭曲,「這點錢連給你媽辦葬禮都不夠!」
他面前的男人坐在摺疊椅上,不緊不慢地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手指間夾著一根剛熄滅的雪茄,臉上沒有任何被激怒的跡象。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微的笑意。
「嘴放乾淨點。要不然,你也走不了。」
他把雪茄按進菸灰缸里,菸頭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像某種警告。
「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才是東家。要不是我顧及你我那點舊情,你連這四十五萬都拿不到。」
男人的語氣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一粒沙,慢慢地沉進葛渾志的耳朵里,「那個老頭子,早就想做掉你了。你還在這裡跟我討價還價?」
葛渾志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臉上變得陰晴不定。
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衣領,朝停在陰影里的車走去,經過葛渾志身邊時偏過頭,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你最好祈禱,今天這筆交易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