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毫無徵兆地劈在葛渾志臉上,像一記被掄圓的耳光,將他那張浮腫的、布滿血污和汗漬的肥臉從黑暗中硬生生拖了出來。
「嗬……」葛渾志眼皮在光線下劇烈顫動了幾下,然後才極不情願地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還未完全聚焦的眼瞳。
「葛渾志。」
那個聲音從光的方向傳來,像一張正在被緩慢展開的舊檔案,每一個字都被讀得清晰而平穩,「出生於聯邦歷3084年,今年四十四歲。沒有固定住址,沒有正當職業。」
「聯邦戶口號碼:3152685387933。(本狐狸瞎編的)」
䢼欽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已經背熟的檔案,每一個數字都清晰地從他嘴裡落出來,像一枚枚被整齊碼放的籌碼,「近三年內經手過的機娘交易記錄,不算零散的,一共十七筆。其中非法改裝七例,涉及械核損傷至少四例。」
「十七筆交易里,有三筆是通過『老狗』做的中間人。」
䢼欽繼續說,像根本沒聽到葛渾志粗重的喘息聲,「『老狗』死在了最近的一起命案里。你知道的,他欠了胡靖一筆不小的帳,而且那筆命案就發生在郊外的廢棄工廠。」
他的話不疾不徐,像一把正在被緩慢拉出鞘的刀,每一句都恰好落在葛渾志的脊背上。
「對吧?」
葛渾志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動著,像一條被拎出水面、正在乾涸中徒勞張合的魚。
「而且,那台失控的機娘還差點把你也給殺了。對吧?」䢼欽合上文件夾,黑暗中挺拔的身影就像是冰冷的判官。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的?」葛渾志的聲音沙啞而顫抖,「你他媽到底是誰?」
「這不重要。」䢼欽從桌面上拿起那副黑色橡膠手套,不緊不慢地戴上,指尖在腕口處壓平了最後一道褶皺。然後他隨手拿起桌上那件金屬物品。
葛渾志看清楚了,那是一把手槍,也是審判他的庭錘。
「咔嚓」清脆的上膛聲毫無預兆地迴蕩在空曠的車間裡,像死神不經意間將手中的鐮刀在地上磕了一下。
葛渾志終於坐不住了。
他被綁在椅子上的身體猛地向前沖了一下又彈回去,像一條被拴住的瘋狗,肥胖的身軀在繩索的束縛下發狂般地扭動起來:
「你不能!你不能殺我!你不能!」
可䢼欽還是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椅子上的人,扣動了扳機。
「咔」
槍沒有響。只有撞針擊空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車間裡輕輕迴蕩了一下
葛渾志的掙扎在那一瞬間停了。他整個人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鵝,僵在原地,瞳孔里倒映著那支沒有開火的槍口。
他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好幾倍,帶著一種劫後餘生卻並不比死好受的混亂節奏。
「現在死,」䢼欽把槍放回桌面,「太便宜你了。」
䢼欽關閉了大功率審訊燈,再次緩緩開口:
「你沒有那個權利。死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活著,才能把所有帳一筆一筆地還清楚。」
「好好享受度假吧,葛渾志先生,我相信,你的那些熟人會很想見見你的。」
他緩緩走近葛渾志,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但那半闔的眼眸里卻沒有半點溫度。
上一世被稱作「暴君」的人,從來不是什麼善類。
他的手緩緩落在葛渾志那條已經被簡單包紮過的傷腿上。
「啊啊啊啊——!」
葛渾志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因為䢼欽的指尖已經毫不留情地戳進了他腿部那個已經隱約有些潰爛的彈孔。
可是䢼欽並沒有停下動作,手中的力道不減反增,可又極其有分寸,能夠讓葛渾志感受到劇烈痛苦的同時,也不至於昏厥過去。
可是,葛渾志明顯已經撐不住了,那張肥膩的臉變得蒼白無比,像是一隻死掉後變得浮腫的屍體。
他緩緩抽回手指,血珠沿著他的指腹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慢慢的將黑色手套摘下,然後隨手丟進角落的廢紙簍里。
「一會我會來給你處理處理傷口,相信我,你不會死的太快的。」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把被繩索捆住的、正在渾身發抖的肥胖身影,聲音不高不低:
「咱們慢慢來,一條命……」
「不夠還的。」
……
不知過了多久,那鏽跡斑斑的鐵門再次被打開,只不過這次,葛渾志被捆在了地上。
在此之前,他已經因為巨疼和失血過多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他隱約感覺到有人在挪動他的身體。
他完全無法反抗。不管是身體還是意識,都已經耗盡了最後一點掙扎的燃料。
他早就不行了。
現在的他,純靠著那可笑的求生欲吊著一口氣。
他不想死,他還有好些東西沒有享受!他不該死在這裡!
恍惚間,那些慘死在他手中的機娘似乎出現了。一個接一個,從車間四壁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來。
她們沒有眼睛,那本該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漆黑的空洞,像兩口被填滿的枯井,她們猙獰的面龐像是一個個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她們緩緩地圍攏過來,把葛渾志圍在中間,既不靠近也不退遠,只是站在一個剛好讓他看清她們面孔的距離上。
他認得每一張臉。每一張都是他親手送進地獄的。
「不……不不不!」葛渾志的嘴唇顫抖著,噁心的鼻涕沾著泥糊了一臉,他,哪裡還有以前半分囂張跋扈的樣子。
「你們……你們已經死了!死了的東西就該老老實實待在地下!」
「你們要找……就去找他們!找我幹什麼!是他們殺了你們!都是他們!」
沒有人回答他。
「哐當!」車間的大門被一股巨力打開,門外的冷空氣瞬間灌了進來。
夜幕之下,兩台龐大猙獰的車體靜靜地沉默著,像兩頭正在注視著一堆垃圾的猛獸。
一台暗黃,一台銀灰。尤其是那頭銀灰色怪物。
他認得那台車。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銛淵。
她……
她不是早就死了嗎?!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那個瘋子,不知怎麼就掙脫了禁錮器,還打破了機娘限制條例!
然後當著他的面大開殺戒,用機槍將「老狗」直接撕成了碎片!
「我們又見面了呢,您還記得我嗎?」銛淵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那張清冷的臉上此時此刻卻掛著病態扭曲的笑容。
她妖異的紅瞳在黑暗中顯得極為恐怖,清脆如鈴的笑聲在此刻卻顯得如此可怕滲人。
「我從地獄回來了,怎麼?你很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