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雪那番關於「鏡子裡的自己」的瘋批宣言落下後,空氣都安靜了幾秒鐘。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門口手持重型兇器的楊沐晴身上。
只要她手指稍微一扣,
無論是面前的床、桌子,還是張開雙臂挑釁的宋清雪,高速旋轉的鏈條就能輕易撕碎眼前的一切。
然而。
噹啷一聲,巨物落地的沉悶巨響打破了對峙。
油鋸重重砸在地板上,靠著慣性最後轉了兩圈,切碎了一塊地板,徹底熄火。
不是楊沐晴想放手。
是她腎上腺素徹底退潮,雙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虎口早已被震得麻木不已。
楊沐晴慌亂地退了半步,看看自己沾滿機油和灰塵的手,又看看滿地狼藉的防盜門碎片。
我是誰?
我在幹什麼?
我拿著電鋸……站在他面前?
為什麼我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宋清雪說得對,我變成了她的模樣,變成了季凡最討厭的模樣……
像個瘋婆子。
像個暴力狂。
像個……怪物。
我會嚇到他的……他會討厭我的……他會像看怪物一樣看我的……
沒了兇器壯膽,她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整個人控制不住地打擺子。
原本那股子盛氣凌人的勁兒全散了,她的眼神像個迷路的孩子,慌張地穿過硝煙和人群,死死黏在床邊那個男人身上。
「季凡……」
她喊了一聲。
沒了剛才破門時的冰冷決絕,聲音嘶啞,帶著天大的委屈。
她邁過地上還在冒煙的門板,推開宋清雪,跌跌撞撞往床邊走著。
「別……別過來!」
宋清雨反應最快。
粉色的身影如同一隻炸毛的貓,從一旁沖了過來。
手裡原本用來削蘋果的刀反手握緊,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擋在了季凡身前。
雖然她也有些同情楊沐晴,但此刻對方身上那種混合著機油味和殺氣的狀態實在太不穩定了。
「清雨,讓開。」
季凡突然開口了。
他推開了擋在身前的宋清雨,坐直了身體,目光平靜地看著向自己走來的楊沐晴。
他看懂了她的眼神。
根本就不是想要毀滅一切的眼神。
是一個瀕臨崩潰的人,在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可是哥哥,她……」宋清雨還要爭辯。
「我讓你把刀放下。」季凡皺眉,加重了語氣,「別逼我多說話。」
宋清雨咬著嘴唇,委屈地瞪了楊沐晴一眼。
這才不情不願地垂下了手裡的刀。
宋清雪此時也眯起了眼睛,嘴角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劇本……好像歪了?
楊沐晴根本沒看這姐妹倆一眼,她無視了周圍所有的敵意,走到床邊。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位剛剛用工業切割機鋸開了防盜門、氣場足足兩米八的楊家大小姐,突然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床邊。
剛才還緊握油鋸的手,此刻抖得像篩糠,小心翼翼地伸向季凡,輕輕揪住了他的衣角。
就像是怕稍微用力,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一樣。
「你……你的胃還疼嗎?」
楊沐晴仰起頭,那張沾染了黑色機油污漬的精緻臉龐上,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沖刷出兩道蜿蜒的白痕。
她一邊哭,一邊手忙腳亂地從那身黑色緊身運動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被擠壓得有些變形的小藥瓶。
那是剛才她在門外砸碎了一瓶後,特意留下的最後一瓶備用藥。
「我……我看你沒回信息,也沒回宿舍……我以為你出事了……」
「她們不讓我進……她們說我是外人……」
「我只是想把藥給你……我沒想嚇你的……真的……」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眼淚越流越凶。
混著臉上的灰塵,讓她此刻看起來既狼狽又滑稽。
哪裡還有半點剛才電鋸女魔頭的威風?
「嗚嗚嗚……季凡,我知道我脾氣不好,我知道我很笨……但我真的只是想來看看你……」
「別聽那個瘋女人胡說……我才不想當什麼反派……我不想傷害你的……」
她死死攥著季凡的衣角,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流浪貓,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高傲。
隨著楊沐晴的聲音斷斷續續,房間裡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就連準備好PUA話術攻擊的宋清雪,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想過楊沐晴會徹底瘋掉。
甚至可以把她拉到和自己一個水平,然後用豐富的理論攻擊她。
讓她心理上破防,被哥哥嫌棄。
但唯獨沒想過,她見到季凡的那一刻,瞬間變回了個愛哭的戀愛腦。
連逼格都不要了。
這算什麼?
暴力破門,只為送藥?
「姐,這……這女的有病吧?」
宋清雨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的藥瓶。
「不開門,所以把門鋸開,只為送一瓶藥?太硬核了吧?」
季凡嘆了口氣,伸出手抽了張紙巾,不顧楊沐晴臉上髒兮兮的油污,便擦了起來。
「行了,別嚎了。」
宋清雪下意識地想要阻攔,但看到季凡冰冷的眼神後,默默地收回了手。
季凡嫌棄地說道,動作雖然粗魯,卻還是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水和臉頰上的黑漬。
「髒死了。」
「楊天成要是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估計能氣得把我和她倆一塊扔膠州灣里。」
感受到臉上的觸感,楊沐晴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呆滯地看著季凡,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沒有罵自己,也沒有趕自己走。
直到足足半分鐘後,她才顫抖著開口:
「季凡……你不怪我嘛?」
「我見不到你,我就把門鋸開了……你會覺得我有病……」
「停!怪你什麼?」
季凡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怪你把她倆家門拆了?都拆完了還說什麼?我變個魔法給門裝回去唄?」
楊沐晴縮了縮脖子,剛想道歉,卻聽到季凡繼續說道:
「既然來了,就別在那跪著了。地板硬,也不嫌硌得慌。」
季凡無視了姐妹倆快要噴火的目光,拍了拍身邊的床鋪。
「過來。」
簡簡單單兩個字,楊沐晴愣了一秒。
隨後她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連鞋都顧不得脫,直接就要往床上撲。
「鞋!脫鞋!剛換的床單!」
「哦哦哦!」
楊沐晴像個聽話的小媳婦,趕緊把那雙滿是灰塵的運動鞋踢掉。
飛速之間,她便貼在了季凡身邊,順便還把宋清雨擠到了地上。
宋清雪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冷笑著開口。
「哥哥,算上她,這床是不是有點太擠了?楊小姐既然藥送到了,是不是該——」
「擠嗎?」
季凡打斷了她的話,身體向後一仰,舒服地靠在軟枕上。
「沐晴啊,你今天健身了嗎?」
「啊?」
楊沐晴愣愣地搖了搖頭,像只呆頭鵝。
「那正好。」季凡閉上眼睛,「幫我把小腿肌肉鬆一松,就當今天訓練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