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下午五點。
太陽依舊毒辣,水泥地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下午的軍姿結束,計院方隊徹底癱瘓。
「解散!」
張教官一聲令下,所有人立刻鬆懈下來,不少人直接癱坐在地。
胖子也直接一屁股坐在滾燙的地上,仿佛那身肥膘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感覺我的腳底板已經跟鞋墊融為一體了。」
林夜也蔫頭耷腦地湊過來,一臉崩潰的表情。
季凡擰開水壺,灌了一大口誰。
看著三個垂頭喪氣的室友,他沒好氣地笑罵道:
「行了,這才軍訓第三天,就都受不了了?還有一個多禮拜呢。」
「走,回宿舍沖個涼,爸爸帶你們去門口小吃街搓一頓。」
季凡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凡哥大氣!」
「凡哥牛逼!」
三人也跟著爬起來,勾肩搭背地往校外走。
「不過話說回來,凡哥,你今天唱的那是真……有畫面啊。」
胖子還是沒忍住,嘿嘿的笑了起來。
「滾蛋。」季凡踹了他一腳,「我這種表演在外面要錢的懂不懂?可不是誰都有魄力在幾千人面前整活的!」
「切,我也行!」林夜和翟鑫異口同聲的噓他。
四個人打打鬧鬧,朝著宿舍走去。
對季凡來說,這種吵鬧又無聊的日常,才是他重生以來渴望的東西。
然而這種輕鬆的氛圍,在他們走到七號宿舍樓下時戛然而止。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安靜的停在宿舍樓門口的樟樹下。
車型很低調。
但那鋥亮的車漆,和司機位置上那個穿著黑西裝、戴著白手套的彪形大漢,無一不彰顯著它的不凡。
季凡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
他的太陽穴又開始跳了,這特麼不是彪叔嗎?
這該死的壓迫感!
怎麼又來了?
胖子他們也看見了那輛車,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
「臥槽?這誰家接少爺放學呢?這場面,不知道的以為要拍教父續集呢。」
話音剛落,那輛車的后座車門被推開。
一隻穿著白色運動鞋的腳先探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一身清爽運動服的身影從車裡鑽了出來。
不是楊沐晴是誰?
她那頭烏黑的長髮紮成了一個利落的高馬尾。
幾縷碎發垂在耳畔,在夕陽下美得發光。
唯一違和的是,因為落枕還沒好利索,她的脖子依舊保持著向左歪斜45度的僵硬姿勢。
但這點小瑕疵完全無損她的美貌。
她手裡還提著一個粉色的保溫桶,和一個看起來就很專業的小醫藥箱。
周圍路過的學生,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
「那不是經管院的院花楊沐晴嗎?」
「我的天,本人比照片上還好看一萬倍!」
「她來男生宿舍樓下幹嘛?等人?」
季凡感覺自己的頭開始疼了。
他真想掉頭就走,裝作不認識她。
可他還沒來得及動,楊沐晴已經看見他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完全無視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徑直朝著季凡走了過來。
翟鑫幾個人都看傻了。
他們可是還記得前幾天楊沐晴一刀把宿舍門板給毀掉的畫面的!
季凡感受著室友們八卦的視線,和周圍人越來越好奇的目光,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女人,到底懂不懂什麼叫低調?
「季凡……」
「站住。」
在楊沐晴離他還有三米遠的時候,季凡冷冷的開口了。
楊沐晴的腳步果然停了下來,她歪著脖子,有點不解的看著他。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甚至還帶著一絲委屈。
「我不是說了,讓你別來嗎?」季凡皺著眉頭,聲音壓得很低。
「我……」楊沐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你什麼你?」季凡毫不客氣的打斷她,「這裡是男生宿舍,你一個女生跑來像什麼樣子?趕緊回去。」
他必須要把態度做絕,不然這女人絕對會得寸進尺。
周圍看熱鬧的人表情都變得精彩起來。
這什麼情況?
楊大小姐主動來找,這哥們兒居然還一臉不耐煩?
這是什麼神仙劇情?
胖子他們也急了,林夜在後面悄悄拽了拽季凡的衣角,示意他別太過分。
然而楊沐晴接下來的反應,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被這麼不客氣的呵斥,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把手裡的保溫桶和醫藥箱又往前遞了遞,聲音小小的,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我聽人說……你今天唱歌了。」
季凡心裡咯噔一下。
消息傳得這麼快?
「他們說你……還挺有節目的?不是被欺負了吧?」楊沐晴歪著頭,努力的想看清季凡的表情,「辛苦啦!你嗓子肯定不舒服吧?我給你燉了冰糖雪梨,潤喉的。」
季凡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燉?就她?
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暑假的時候還試圖在他家做紅燒魚來著。
結果不就是差點把廚房給炸了?
這保溫桶里裝的確定是冰糖雪梨,而不是什麼孟婆湯?
她頓了頓,又舉了舉手裡的醫藥箱。
「這裡面有曬後修復的藥膏,還有……還有活血化瘀的噴霧,你的脖子肯定也累了,我……我等下可以幫你噴一點。」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笨拙。
季凡看著她。
槽點太多,一時之間他竟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她會大小姐脾氣發作,想過她會哭,甚至想過她會不管不顧地衝上來。
但他沒想到,她會是這樣一副……做錯了事,卻又笨拙的想要彌補的樣子。
尤其是當她說出「被欺負了」那句話的時候,季凡的心口莫名被戳了一下。
有點酸,有點麻。
他今天是真的被欺負了嗎?
好像……也算不上。
就是有點丟人而已。
可是在她這裡,這就成了被欺負。
你唱歌了,嗓子會不舒服,所以我給你燉湯。
你軍訓了,會曬傷,所以我給你送藥。
這個認知,讓季凡心裡的煩躁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一點。
他看著眼前這個歪著脖子,一臉認真的看著自己的女孩,再看看她手裡提著的東西,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份笨拙又執拗的心意,卻又讓人無法完全的……討厭起來。
「凡哥……」胖子在後面小聲提醒,「接、接著啊?大庭廣眾的,讓人楊沐晴這麼站著多不好。」
季凡回過神來,周圍的目光已經從好奇變成了羨慕嫉妒恨。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還帶著溫度的保溫桶。
「東西我收下了。」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你可以走了。」
楊沐晴聽到這話,眼睛裡的光又亮了幾分。
「那你……那你快趁熱喝。醫藥箱也給你,記得用。」
她把醫藥箱也塞到季凡懷裡,看著季凡,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季凡被那笑容晃得有點眼暈。
他別過頭,不想再看。
「話說你這脖子現在好點了嗎?」
聽到這句近乎無意識的關心,楊沐晴的笑容瞬間綻放到了極致。
她大聲地朝著季凡喊著,恨不得讓全場所有人都聽見。
「沒!事!的!只要能見你,歪脖子我也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