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信一號出來的時候,季凡的腿是軟的。
跟程嵐無關,純粹是被楊沐晴折騰的。
那天他坐在彪叔的GL8后座上,看著後視鏡里楊沐晴穿著粉色睡衣光著腳站在地下車庫入口,沖他揮手的樣子,季凡閉上眼睛,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搞錢。
拼了命地搞錢。
程嵐給的一年期限,不是客氣話。
這個女人說把他綁去東南亞,就絕對不是在講笑話。
時間過得很快。
九月底,軍訓結束。
季凡用星光娛樂給的兩千塊預付金,在學校后街的二手手機店買了一部紅米,配了一張不記名的移動卡。
這部手機只存了一個號碼,王靜的。
十月初,《年少有為》的正式錄製版本完成。
星光娛樂的效率高得離譜。王靜通過郵件告知季凡,公司請了專業編曲團隊重新編曲,找了一位有辨識度的男歌手翻唱錄製,成品質量遠超Demo。
季凡聽完成品後沉默了很久。
歌還是那首歌,旋律還是那段旋律,但經過專業團隊打磨後,那種粗糙的帶著宿舍嘈雜底噪的青澀感消失了,變成了乾淨利落的商業化質感。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就好像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突然被人換了一身名牌衣服,變得體面了,卻也陌生了。
十月中旬,《年少有為》以數字單曲的形式上線各大音樂平台。
詞曲署名:李先生。
沒有任何宣傳,沒有任何推廣,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掛在新歌榜的角落裡。
季凡每天晚上熄燈後都會用那部紅米手機刷一遍評論區。
前三天,評論數是個位數。
第四天,一個音樂博主轉發了這首歌,配文是:今年聽過最好的華語原創,沒有之一。
第五天,評論破百。
第七天,評論破千。
有人說單曲循環了三十七遍,耳機線都快聽斷了。
還有人問,李先生是誰?為什麼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季凡關掉手機,翻了個身,枕頭下面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裝著王靜上周當面交給他的第一筆分成。
現金,一萬二。
加上之前的預付金兩千,他手裡有了一萬四。
離程嵐的一年之約,還剩十一個月。
離楊沐晴的鈔能力,還差十萬八千里。
但這是他自己賺的錢。
每一張都是。
第二天,季凡就交出了早就錄好的第二首歌。
《世間美好與你環環相扣》。
王靜收到Demo的當天就回了郵件,只有四個字:馬上安排。
這首歌比《年少有為》的反響更快。
上線第三天就衝進了熱歌榜前五十,第十天進了前二十。
有音樂自媒體開始做專題:神秘詞曲人李先生究竟是誰?兩首歌,兩種風格,首首封神。
季凡的第二筆分成到了。
三萬八。
他把錢鎖在宿舍柜子最底層,用一摞《計算機組成原理》教材壓著。
胖子問他為什麼教科書堆那麼多,季凡說怕期末掛科。
這三個月里,季凡的生活逐漸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周一到周五,正常上課。
宋清雪每周三和周五會在食堂門口等他,手裡永遠提著保溫桶,裡面的菜色從紅燒肉進化到了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板栗燒雞。
季凡吃,每次都吃完。
宋清雪就坐在對面,托著腮看他吃,眼睛彎成月牙。
「好吃嗎?」
「嗯。」
「明天想吃什麼?」
「隨便。」
「那我做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個蝦仁蒸蛋?」
「行。」
對話永遠簡短,氣氛永遠平靜。
任何一個路過的同學看到這一幕,都會覺得這是一對感情穩定的學長學妹在秀恩愛。
沒人知道那個笑得溫柔的女生書包里揣著一把醫用剪刀。
宋清雨的變化最明顯。
自從嶗山觀景台那次之後,她不再動不動就掏美工刀了。
見到季凡的時候,她會從身後蹦出來,一把掛在他胳膊上,像只考拉。
「哥哥!今天食堂有糖醋裡脊!快走快走!」
左手腕上那條銀色手鍊在陽光下晃來晃去,內圈刻著的哥哥平安四個字被她的體溫焐得發燙。
她不再提重生的事,不再提上一世的事。
但季凡注意到一個細節。
每次宋清雪打電話或發消息跟她說什麼的時候,宋清雨的眼神會短暫地飄向季凡,然後迅速移開。
那個眼神里有秘密。
有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季凡說不清從哪天開始,他不再對這種目光感到警惕了。
楊沐晴的策略則完全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她不再往宿舍樓下送整箱的礦泉水和運動飲料了。
每天早上七點準時一條微信:「今天冷,多穿點。」
每天中午十二點準時一條微信:「吃飯了嗎?」
每天晚上十點準時一條微信:「晚安,想你。」
雷打不動,風雨無阻,比鬧鐘還准。
季凡有一次故意沒回她的晚安消息,結果凌晨兩點收到了一張圖片。
圖片裡是楊沐晴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眼睛紅紅的,舉著手機對著鏡子拍的自拍,下面配了一行字: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季凡秒回了一個「沒有的事」。
楊沐晴秒回了一個「好的晚安老公我愛你明天見麼麼噠」。
一口氣十五個字,沒有標點。
季凡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默默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恐懼,不是厭煩。
是習慣。
他開始習慣宋清雪的保溫桶,習慣宋清雨掛在胳膊上的重量,習慣楊沐晴的三條定時消息。
這種習慣讓他後背發涼。
十二月中旬。
青城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那天晚上,季凡收到了王靜的郵件。
他打開紅米手機,看到郵件標題的瞬間,眼睛死死釘在了那行字上。
恭喜李先生,《年少有為》入選賀歲檔電影《匆匆那年》推廣曲候選名單。
季凡攥著手機,指尖微微發燙。
他往下翻,看到了一串數字。
如果最終入選,僅推廣曲授權費一項,詞曲作者分成預估四十七萬。
季凡吸了一口氣,把手機鎖屏,塞進枕頭底下。
他盯著上鋪胖子的床板,聽著窗外簌簌的落雪聲,心跳聲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四十七萬。
加上之前攢的分成和賣完比特幣剩下的存款,他的總資產將突破兩百萬。
程嵐的一年之約,他看到了一線光。
然後他翻了個身,打開手機,鬼使神差地點進了星光娛樂的工商註冊信息。
他之前查過,什麼都沒查到。
但今晚他換了個思路,不查公司,查法人。
搜索結果加載了三秒。
頁面彈出來的瞬間,季凡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星光娛樂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靜。
股東信息——宋清雪、宋清雨。
季凡的目光死死釘在屏幕上那兩個名字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宿舍里,胖子翻了個身,夢話里嘟囔了一句什麼。
季凡緩緩閉上眼睛,把手機屏幕扣在胸口上,黑暗中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