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東頭的廢棄屠宰場。
從主街拐進一條爛泥和髒雪混雜的死胡同,再往裡走兩百米就是。
越往裡走,那股子陳年的豬血腥味就越重。
高高的紅磚圍牆擋住了外頭的風。
這地方沒牌子,連個大門都沒有,只有一個被人硬生生扒開的牆洞。
這就是十里八鄉最大的地下黑市。
不管多大風雪,這牆洞裡頭總是人頭攢動,像一窩見不得光的耗子。
裴野把買來的三大麻袋物資,用破草繩捆在了一起。
找了個不起眼的背風牆根,用雪埋了半截。
他從供銷社櫃檯順手拿了頂破舊的狗皮氈帽,扣在腦袋上。
帽檐壓得很低,擋住了大半張臉。
只提著一個空了半截的髒麻袋,慢悠悠地鑽進了那個牆洞。
屠宰場裡面很大,以前是個殺豬的大院子。
現在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泥台子,全是當年放豬血的槽子。
台子旁邊三三兩兩蹲著人。
有賣野味的,有倒騰全國糧票的,還有兜售南方來的電子表和尼龍襪的。
沒人吆喝。
所有的交易都是壓著嗓子,嘀嘀咕咕。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一旦外頭放風的咳嗽一聲,這幫人能在一分鐘內順著下水道和後牆翻得乾乾淨淨。
裴野在人群里穿梭。
破爛的單薄棉襖,髒兮兮的爛棉鞋。
再加上那副總是微微佝僂著腰的樣子,活脫脫一個從深山老林里剛出來的窮獵戶。
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沒在那些賣生活用品的攤位前停留。
眼珠子在帽檐底下四處掃視。
很快,他把目光鎖定在屠宰場最深處,一個以前用來掛豬肉的鐵架子底下。
那裡蹲著個乾瘦的男人。
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綠軍大衣,嘴裡叼著半根不帶過濾嘴的香菸。
面前鋪著一塊油布。
油布上沒擺貨,只放著一把生鏽的黃銅小剪子和一個黑色的戥子(小秤)。
這就是黑市里專門收金銀細軟的「硬通貨」倒爺。
這種人,背景通常都不乾淨,跟鎮上的地頭蛇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裴野走過去。
沒廢話,直接在乾瘦男人對面蹲了下來。
順手把手裡的破麻袋往地上一扔。
麻袋裡幾塊用來配重的石頭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乾瘦男人撩起眼皮,掃了裴野一眼。
看清他那身破爛行頭,男人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鄙夷。
「要啥?我這不賣破爛。」
男人吐出一口青煙,聲音懶洋洋的,帶著股子不耐煩。
「賣東西。」
裴野聲音沙啞,把破麻袋往旁邊踢了踢。
「聽說你這收硬貨。」
乾瘦男人挑了挑稀疏的眉毛。
從兜里掏出一把帶泥的花生,捏開殼,把花生仁扔進嘴裡嚼。
「啥硬貨?銀元還是袁大頭?拿出來瞧瞧。」
裴野沒急著掏。
他左右看了一眼。
這個鐵架子在死角,光線昏暗,周圍兩三米都沒人。
他把手伸進最裡層的衣服口袋。
隔著布料,捏住了那個裝金豆子的小皮口袋。
拽出來,放在了那塊油布上。
解開皮繩的系扣。
十幾顆金黃色的沙金顆粒,咕嚕嚕滾落出來。
雖然純度不高,表面還有些坑窪。
但在昏暗的光線下,那股獨屬於黃金的厚重光澤,瞬間刺痛了乾瘦男人的眼睛。
男人嚼花生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半張著嘴,嘴角還掛著一點花生衣。
眼睛死死盯著油布上的金豆子。
這可是沙金!還是熔煉過的!
在這窮鄉僻壤,普通人能拿出一兩個銀元就不錯了。
這小子一出手就是這麼一小把。
男人咽了口唾沫。
伸手想去抓那些金豆子。
裴野的手比他更快。
「啪」的一聲。
裴野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油布上,直接把金豆子蓋了個嚴實。
「看清楚了再摸。」裴野的聲音很冷。
男人乾笑了一聲,收回手。
在綠軍大衣上蹭了蹭。
「小兄弟,防備心挺重啊。」
他重新點了一根煙,深吸了一口,借著煙霧打量著裴野。
一身破爛,面黃肌瘦,看著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估計是不知道在哪刨別人祖墳,或者是山里撿了死人的漏。
這種人,最好糊弄,也最好拿捏。
「這東西,成色不行。」
男人故意皺起眉頭,用一根手指撥弄了一下露出來的一顆金豆子。
「沙金,雜質太多,裡面還不知道包了多少鉛塊呢。這種貨,不好出手。」
他拿起旁邊那個黑色的黃銅戥子。
把金豆子撥拉進秤盤裡。
撥弄秤砣,看了一眼刻度。
「一共不到三兩。」
男人嘆了口氣,一副吃了大虧的表情。
「看在大家都是窮苦人的份上,我收了。一克給你……三毛錢。」
裴野差點氣笑了。
1981年,國際金價雖然還在波動,但國內銀行的掛牌回收價,一克也至少要十塊錢左右。
黑市里哪怕再壓價,七八塊也是有的。
三毛錢?
這不僅是搶,這是把人當傻子耍。
「你留著買棺材吧。」
裴野沒搭理他,直接伸手把秤盤裡的金豆子全抓進小皮口袋。
繫緊皮繩,起身就要走。
「站住。」
乾瘦男人突然陰沉著臉,冷喝了一聲。
他坐在小馬紮上,沒動地方。
但他的右手,已經伸進了軍大衣的口袋裡,摸住了什麼硬物。
「兄弟,黑市有黑市的規矩。」
男人吐掉嘴裡的煙屁股,用腳尖碾滅。
「貨既然露了白,到了我這攤子上,就沒理由帶走。你這東西來路不明,我不收,你出門就被戴紅袖章的抓。」
裴野停下腳步。
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想強買?」
「話別說那麼難聽。我是救你。」
男人冷笑一聲,突然抬起左手,在半空中打了個響指。
清脆的響指聲在屠宰場角落裡迴蕩。
這聲音一出。
裴野就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里氣流的變化。
從鐵架子兩邊的陰影里,慢吞吞地走出來兩個人。
都是二十出頭的混混。
穿著不合身的破棉襖,頭髮長得蓋住眼睛,流里流氣。
兩人一前一後,剛好堵死了裴野走出死角的退路。
前面那個混混,手裡把玩著一把帶血槽的彈簧刀。
刀刃在暗光下閃著寒光。
「刺啦」一聲,收進去,又「咔噠」一聲彈出來。
他歪著脖子,衝著裴野噴了一口大蒜味的口氣。
「小子,老鼠哥給你三毛那是看得起你。把兜里的金子全掏出來,留下一百塊錢辛苦費,你滾蛋。」
後面那個更直接。
從後腰摸出一根半尺長的生鏽鐵管。
在手心裡墊了兩下。
「不掏,今天就卸你一條腿。這屠宰場死個豬都沒人管,多你一個野鬼不算啥。」
黑吃黑。
在這個缺乏秩序的年代,黑市裡的這種勾當太常見了。
尤其看裴野是個外來的山裡土帽。
他們連強買的偽裝都懶得披了,直接硬搶。
乾瘦男人「老鼠哥」坐在油布前,得意地看著裴野。
他斷定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看到刀子就會嚇得尿褲子。
裴野站在原地。
被三個人夾在中間。
他看著那個逼近的彈簧刀,刀尖距離他的肚子不到半米。
沒有驚恐。
也沒有憤怒。
他甚至覺得有點無聊。
前世在西伯利亞,為了搶一塊發霉的麵包,那些俄羅斯大漢拿著軍用砍刀能把人剁成肉泥。
跟那些亡命徒比起來,這三個拿小刀片和破鐵管的混混,簡直像是在過家家。
「唉。」
裴野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角落裡聽得一清二楚。
他緩慢地,幾乎是沒有任何攻擊性地。
把左手提著的那個破麻袋,放在了地上。
站直身子。
活動了一下肩膀。
老鼠哥愣了一下。
「你嘆啥氣?不想活了?」
裴野把那頂狗皮氈帽往上推了推。
露出一雙冰冷、沒有一絲活人情緒的眼睛。
「總有些蠢貨。」
他看著面前拿彈簧刀的混混。
「非要逼老實人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