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裴大全那檔子爛事。
接下來的兩天,白山屯出奇的消停。
大雪徹底停了。
日頭一出來,照在厚厚的雪層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冷空氣一過,雪面凍結實了,在上面踩一腳,能聽見清脆的嘎吱聲。
這叫「凍雪殼子」。
跑山的獵戶都知道,這種天氣,是進深林套大獵物最好的時機。
大型野獸腳掌寬大,踩在上面容易陷進去拔不出來,跑不快。
一大清早。
灶坑裡還有些餘溫。
裴野早早起了炕。
他沒吵醒沈念秋和小婉,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
他今天沒穿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
供銷社買的紅布,沈念秋連夜趕工,給自己和小婉各做了一件夾襖。
剩的邊角料,加上家裡以前翻出來的幾塊厚帆布。
她硬是給裴野拼出了一件緊身抗風的獵裝短襖。
雖然顏色雜,但針腳細密,穿在身上活動方便,比那件灌風的破棉襖強百倍。
裴野走到水缸邊。
拿葫蘆瓢舀了水,洗了把臉。
冷水一激,腦子瞬間清醒。
走到柴房。
掀開那堆乾草。
從地窖的最裡頭,把那個層層包裹的油布長條包拽了出來。
五六半。
他沒在院子裡拆。
直接用麻繩死死捆在後背上,外面再套上一件舊羊皮坎肩擋著。
懷裡的貼身口袋裡,裝了幾個壓滿子彈的橋夾。
後腰別上那把磨鋒利的柴刀。
臨出門。
他看了一眼堆在堂屋角落裡的一座「小山」。
那是昨天他去後山撿回來的干松木柈子。
足夠沈念秋燒上一個禮拜的。
「嘎吱。」
裴野推開院門。
趴在屋檐下的大黃,聽到動靜,立刻豎起耳朵。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
這幾天頓頓有肉骨頭啃,大黃身上那股子皮包骨的病態已經沒了。
黃色的毛髮開始泛起光澤。
肌肉逐漸飽滿,一雙眼睛亮得出奇。
「大黃,走。」
裴野拍了拍大腿。
大黃興奮地搖著尾巴,顛顛地跟上。
一人一狗,迎著初升的慘白太陽。
順著村後那條廢棄的運木溝,一頭扎進了長白山深處。
今天裴野的目標,不是淺山裡的野豬和狍子。
他要往更深的地方走。
「黑瞎子嶺」。
那是一片老林子,據說常年有熊瞎子出沒,連村里最老道的獵戶都很少涉足。
雪沒過膝蓋。
哪怕有凍雪殼子,走起來依然費勁。
這副身體雖然這幾天補了點油水,但底子太虛。
走上個三五里地,裴野的粗氣就壓不住了。
胸腔里像拉破風箱,吸進去的冷風颳得肺管子生疼。
但今天他不是一個人。
大黃展現出了鄂倫春獵犬驚人的天賦。
它不畏嚴寒,在前面十來米遠的地方開路。
四條粗壯的腿在雪地里連蹬帶刨,硬生生蹚出一條窄窄的雪溝。
裴野順著大黃蹚出的溝走,省了不少力氣。
不僅如此。
大黃的鼻子就像是個精密的雷達。
跑出去一段,它就會停下來,鼻子貼著雪面來回嗅。
在五里地的時候。
大黃從一個雪堆底下,刨出了一窩冬眠的田鼠。
裴野沒要。
這玩意兒肉少還帶病菌,不夠塞牙縫。
七里地的時候,它又順著一串極淺的梅花印,在灌木叢里驚起了一隻野雞。
野雞撲騰著翅膀剛飛起來半米。
大黃凌空躍起,一口死死咬住野雞的脖子。
「咔吧」一聲。
野雞連叫都沒叫出來,就斷了氣。
裴野走過去。
大黃乖乖地鬆開嘴,把死野雞放在他腳邊。
裴野蹲下身,揉了揉狗頭。
把野雞掛在腰帶上。
開胃菜。
繼續往前。
周圍的樹木越來越粗壯。
白樺樹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參天的紅松和遮天蔽日的冷杉。
樹冠交織在一起,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空氣里透著一股千百年不見天日的腐朽味。
已經深入老林子十里地了。
這地方,靜得出奇。
除了腳下踩雪的聲音,連聲鳥叫都沒有。
裴野放慢了腳步。
右手摸向後背,解開了捆槍的粗麻繩。
把五六半拿在手裡。
左手扯掉油布,大拇指習慣性地搭在保險處。
在這種老林子裡,危險往往就在一瞬間。
走在前面的大黃,突然停了下來。
它沒有像剛才那樣四處刨雪。
而是前腿猛地壓低,整個身子幾乎貼在了雪面上。
那條原本搖晃的黃毛尾巴,此刻像根棍子一樣僵直地夾在後腿之間。
頸背上的硬毛一根根炸立起來。
這是遇到極大威脅時的防衛姿態。
「嗚——」
大黃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極壓抑的嗚咽。
聲音都在發顫。
它的眼睛死死盯著前面一片背風的雪坡。
裴野的神經瞬間繃緊。
三十年僱傭兵的直覺,讓他沒有絲毫猶豫。
他立刻往前跨了半步。
左手一把按住大黃的狗頭,用力往下壓。
同時自己的身子也迅速伏低,半跪在雪坑裡。
他順著大黃視線的方向看去。
前面是一片緩坡,坡底有幾塊突出的黑岩石,正好形成一個天然的避風港。
距離大概五十米。
雪面上白茫茫的,什麼活物都沒看到。
連個野獸的影子都沒有。
但大黃的反應不會錯。
獵犬的鼻子能聞到人類聞不到的味道。
裴野端起五六半。
眼睛貼在四倍瞄準鏡上。
手指搭在扳機旁。
十字分劃線在緩坡周圍來回掃視。
沒有動靜。
他沒有盲目開槍。
等了足足五分鐘。
風吹過樹梢,捲起一陣雪霧。
緩坡那邊依然死寂一片。
沒有活物。
裴野鬆開大黃。
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跟在後面。
他端著槍,貓著腰,借著粗壯的樹幹掩護,一點點朝著那個緩坡靠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到了緩坡邊緣。
裴野沒急著探頭,而是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雪。
這一看。
他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在緩坡邊緣,一叢被壓彎的灌木叢下面。
雪層明顯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雖然表面被新雪蓋了一層薄薄的浮雪。
但在陽光側射的陰影里,那個凹陷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見。
這不是野獸刨土的痕跡。
野豬拱土是成片的,狗熊翻樹根是雜亂的。
這裡的痕跡,很規整。
一排,接著一排。
裴野端著槍,繞過灌木叢。
走下那個背風的緩坡。
在黑岩石背後的雪窩子裡。
赫然印著七八個半掩蓋的腳印。
裴野蹲下身。
用手套掃開表面的浮雪。
腳印完全露了出來。
長形,前寬後窄。
底部帶有清晰的防滑波紋。
這是人的腳印。
而且穿的不是村里人自己做的千層底老棉鞋。
是工廠里生產的那種帶膠底的翻毛皮鞋或者是軍用解放鞋。
裴野眉頭皺了起來。
腳印很雜亂。
深度不一樣。
有輕有重。
他根據腳印的間距和踩踏的力度,在腦子裡快速推演。
至少有五個人。
在這大雪封山的日子,五個穿著膠底鞋的成年男人,跑到這十里深的老林子裡幹什麼?
他繼續在周圍查看。
在最大的那塊黑岩石底下。
他發現了一片被踩實的雪地。
明顯是有人在這裡坐下休息過。
在雪地的邊緣。
裴野的視線落在了一個細小的東西上。
他走過去。
伸手在雪裡摳了一下。
幾根被折斷的細木棍出現在掌心裡。
木棍的一頭帶著焦黑的火藥殘渣。
是洋火棍。火柴。
有三四根,隨手丟棄在這裡。
裴野把火柴棍捏在指尖。
這玩意兒在八十年代不稀奇。
但在這深山老林里,這幾根火柴棍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了。
村裡的老獵戶進山,帶的都是火鐮或者火摺子。
就算有火柴,也當寶貝一樣揣在貼身的兜里,用的時候小心翼翼,用完了絕對會把剩下的半截揣回去。
不可能這麼大方地隨手亂丟。
除非。
這幫人根本不在乎這點物資,或者,他們根本不懂老林子裡的規矩。
裴野站起身。
又在另一塊岩石後面,發現了一灘暗黃色的冰漬。
是一口痰。
在這零下幾十度的天氣里,痰早就凍成了冰坨子。
裴野沒嫌髒,他湊近看了一眼。
冰坨子的中心。
帶著一縷明顯的暗紅色血絲。
這人有肺病,或者受了內傷。
裴野伸出沒戴手套的右手。
兩根手指捏起那根焦黑的火柴棍。
放在鼻子底下。
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順著鼻腔灌入肺里。
火柴頭上殘留的硫磺味還沒完全散盡。
很淡,但對裴野來說足夠了。
這味道,混合著空氣中殘留的一絲生鏽的鐵腥味,還有劣質旱菸的味道。
這股鐵腥味,不是獵戶下套子用的鐵絲味道。
是長時間沒有保養的槍管,散發出的火藥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裴野睜開眼。
把火柴棍扔回雪地里。
腳底碾了一下,把那灘帶血絲的痰踩得粉碎。
他抬起頭。
看著腳印延伸的方向。
那是黑瞎子嶺的最深處。
連綿起伏的原始森林,像一頭張開大嘴的黑色巨獸。
他太熟悉這種痕跡了。
這不是什麼進山打獵的村民。
老獵戶在山裡休息,絕對不會在背風的石砬子後面亂吐血痰。
因為血腥味會招來幾里外的餓狼和熊瞎子。
他們會把痰吐在深雪坑裡,然後用厚雪死死埋住,掩蓋氣味。
但這幫人沒有。
他們粗暴、隨意、帶著武器。
裴野把五六半重新端平。
槍托抵在肩窩上。
手指撫摸著冰冷的扳機護圈。
這山里。
進了一群帶著武器的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