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血的痰,生鏽的槍管味。
這幫人就在前面不遠。
換做普通獵戶,這時候哪怕膽子再大,也得順著原路偷偷摸摸退回去,趕緊下山報公安。
在這白雪皚皚、連綿百里的老林子裡,跑,是送死。
只要你把後背亮給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哪怕是一百米開外的一發散彈土銃,也能打爛你的脊梁骨,把你留在雪地里餵狼。
更何況。
裴野摸了摸手裡的五六式半自動。
三十年的僱傭兵王,手裡端著現役軍用步槍。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林子裡。
誰是獵手,誰是獵物,還說不定。
裴野衝著大黃打了個手勢。
大黃立刻心領神會,緊緊貼著他的褲腿,壓低身子。
一點動靜都沒弄出來。
裴野沒順著腳印走。
那是外行才幹的蠢事。
他抬頭看了一眼風向。
西北風。
他轉了個大彎。
順著下風口的一條山脊線,踩著那些沒有被壓斷的枯枝和硬岩石。
一點點朝著腳印消失的方向摸過去。
這具身體的體能還沒恢復到巔峰。
但前世那些刻進骨子裡的戰術動作,彌補了體力的不足。
每走十米,他都會停下來。
利用樹幹和地勢的掩護,觀察前方的動靜。
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走了大概兩里地。
山勢開始往上走。
前面出現了一片陡峭的石壁,上面掛滿了粗大的冰瀑布。
空氣里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焦糊味。
是生木頭燃燒的味道。
夾雜著烤肉的油脂香。
裴野停在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紅松背後。
他沒有探頭去望。
而是脫下右手的手套。
手指貼著樹幹的邊緣,從腰間拔出柴刀。
利用柴刀刀面上那點微弱的反光,當鏡子用,照向石壁的方向。
刀面上的倒影有點模糊。
但足夠看清了。
在半山腰的一處天然岩洞外面。
背風的凹槽里,燃著一堆篝火。
煙順著岩壁往上飄,被風一吹就散了,在山下根本看不見。
篝火邊上,圍著五個人。
清一色穿著破得掉渣的髒皮襖。
頭髮亂得像鳥窩,鬍子拉碴,滿臉的油垢和凍瘡。
活脫脫五個野人。
裴野眯起眼睛,收回柴刀。
身子緊貼樹幹,側過半張臉,用肉眼直接觀察。
那五個人正在烤肉。
火堆上架著幾根削尖的樹枝,穿著一隻剛剝了皮的林麝。
血水滴在炭火上,滋啦作響。
這幫人明顯是餓極了。
肉還沒烤熟,外面一層剛變色。
一個額頭上有道疤的壯漢,直接用手撕下一條帶血的後腿。
塞進嘴裡大嚼起來,血水順著滿是胡茬的下巴往下流。
旁邊幾個也不甘示弱,紛紛上手搶肉。
裴野的目光沒在肉上停留。
他快速掃過這五個人的武器配置。
岩洞的石壁上,斜靠著三根鐵管子。
那是土製火銃,火藥和鐵砂子塞在前面,得用火繩或者火帽點火。
射程不遠,大概二三十米。
但威力不小,近距離能把人打成漏勺。
威力大,填裝慢,這是土銃的通病。
除了三把土銃。
另外兩個人的腰間,別著沒帶刀鞘的殺豬刀。
刀刃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林麝血。
沒有軍用槍械。
沒有長距離狙擊武器。
沒有哨兵,全聚在火堆邊搶肉吃。
一幫沒有任何戰術素養的散沙。
裴野心裡有了底。
這時候,風停了。
林子裡安靜下來。
火堆邊那幾個人的說話聲,順著冷空氣飄了過來。
夾著濃重的中原一帶口音,不是本地人。
「操,這破山里冷得能把鳥凍掉。」
那個刀疤臉壯漢往火里吐了口帶血的痰,正是裴野剛才在坡底看到的那種。
他咬著半生不熟的肉,嘴裡罵罵咧咧。
「老四,你打聽清楚沒有?那屯子裡有餘糧?」
一個瘦猴一樣的男人,用沾滿油的手擦了擦嘴。
「大哥,打聽清了。那叫白山屯。」
瘦猴嘿嘿一笑,露出兩排黃牙。
「前兩天,我去公社黑市上蹲點。聽見有兩個收皮子的倒爺說,白山屯有個姓裴的,拉著個牛車,買了好幾麻袋的白面和肉回家過年。」
「聽說那小子在黑市還賣了金子,兜里揣著好幾百塊的大團結呢!」
刀疤臉一聽,眼睛亮了,泛著貪婪的綠光。
「幾百塊?娘的,咱們在老家搶個儲蓄所才弄到幾十塊,還折了兩個兄弟。」
他把手裡啃光了肉的骨頭隨手一扔。
砸在雪地上。
「大哥,咱們啥時候動手?」
旁邊一個胖子湊上來,手裡攥著殺豬刀,在皮鞋底上蹭了兩下。
「這雪都化開了,再在山裡凍兩天,兄弟們非得交代在這不可。」
「急個球。」
刀疤臉往火邊靠了靠。
「那屯子有民兵,手裡有杆老漢陽造。」
他壓低了聲音,但那股子戾氣還是傳了過來。
「等天黑透了。」
刀疤臉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摸進那個姓裴的家裡。先把他屋裡的東西搶光,男的直接用刀子抹了,別弄出響動。」
他咧嘴一笑,笑得極其下流。
「聽說那姓裴的媳婦,是個下鄉的知青,長得水靈得很。兄弟們在山裡憋了大半個月,今晚也開開葷。」
「搶完他家,咱們順手把那民兵隊長家也端了,把槍搶來。這十里八鄉的,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胖子跟著附和,幾個人發出壓抑而猥瑣的鬨笑聲。
篝火映著他們扭曲的臉。
大紅松樹後。
裴野安靜地聽著。
沒有暴跳如雷。
沒有咬牙切齒。
他只是很輕、很輕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白山屯。
姓裴的,拉牛車,買白面,賣金子。
還有水靈的知青媳婦。
全對上了。
這群渣滓,盯上了他的家。
盯上了沈念秋。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前世,念秋就是被村霸逼死的。
這輩子,他連馬大牙都物理超度了,又怎麼會允許這幾個連槍都端不穩的越獄犯,去驚擾她的安生日子。
裴野抬起手。
摸了摸後背上的五六式半自動。
大拇指摳住帆布套的邊緣,往下一拉。
「呼啦。」
帆布套順著槍管滑落。
露出那泛著烤藍冷光的槍身。
沉甸甸的木質槍托,抵在手心裡,傳來熟悉的觸感。
他把槍橫在胸前。
左手摳住拉機柄。
沒有直接拉到底。
而是像前兩天打野豬時一樣,一點一點,極慢、極輕地往後壓。
壓下復進簧的聲音被控制在最小。
「咔。」
微不可聞的一聲輕響。
一枚7.62毫米的子彈,穩穩地滑進彈膛。
裴野沒急著探出頭開槍。
他低頭看了一眼緊緊貼著他的大黃。
伸手在大黃的腦門上按了兩下。
大黃會意,乖乖地趴在雪窩子裡,一動不動。
裴野慢慢從樹幹背後繞出來。
半跪在雪地上。
他現在距離岩洞篝火,大概四十米。
在這個距離上,土銃的鐵砂子打過來,連他的厚衣服都打不穿。
但他手裡的五六半,加上那四倍的光學瞄準鏡,可以做到百發百中。
他把槍架在粗壯的樹根上。
右眼貼近瞄準鏡的黑色膠圈。
鏡片裡,十字分劃線清晰地印在那五個人身上。
他們在說笑,在吃肉,在做著今晚搶糧玩女人的美夢。
裴野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
手指搭在扳機上。
在這片沒有王法、沒有監控、只有風雪和大山的老林子裡。
不需要審判。
不需要廢話。
只需要扣動扳機。
十字準星,穩穩地停在了那個刀疤臉壯漢的眉心處。
那個剛才說要拿刀子抹他脖子、要動他媳婦的人。
獵物和獵手的身份。
在這一刻。
徹底反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