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半步槍被抽了出來。
槍托的木紋磨得有些發亮。
烤藍的槍管在雪地里泛著冷硬的烏光。
裴野沒有立刻開槍。
槍身很冷,凍得皮手套有些發硬。
他躲在一棵粗壯的紅松樹後面。
樹皮粗糙。
上面掛著白花花的樹掛。
距離前面那個岩洞大概有七八十米。
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
帶著一股子生血的腥味。
還有木柴燃燒的煙火氣。
裴野探出半個腦袋,貼著樹幹往那邊掃了一眼。
五個人。
全圍在岩洞前面的火堆旁。
地上扔著三把土銃。
火銃的槍管很長,黑乎乎的。
管口還帶著沒擦乾淨的硝煙痕跡。
在東北老林子裡,這玩意兒近戰很要命。
土銃裡面填的都不是正經子彈。
全是鐵砂子、廢軸承鋼珠、甚至敲碎的玻璃碴子。
一槍噴出來。
那就是一張扇形的面。
五十米之內,覆蓋面積大得嚇人。
如果直接開槍。
一槍放倒一個,剩下的四個肯定會立刻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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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把土銃如果形成交叉火力。
在樹林這種地形里,鐵砂子打在樹幹上會到處亂崩。
很容易被流彈咬上。
裴野收回視線。
慢慢吐出一口發涼的空氣。
肺管子被冷風激了一下,隱隱作痛。
那是以前在西伯利亞當僱傭兵時落下的凍傷。
他轉過頭。
看向腳邊的大黃。
大黃的毛已經炸起來了。
它聞到了同類被殺的血腥味。
喉嚨里開始醞釀那種低沉的、帶有攻擊性的悶哼。
狗的直覺很準。
它知道對面那是群什麼人。
大黃前腿趴伏,後腿繃直,準備竄出去。
裴野伸出手。
掌心按在大黃的腦袋上。
粗糙的皮手套壓住了狗耳朵。
大黃抬頭。
裴野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唇邊。
然後往下壓了壓手掌。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戰術隱蔽手勢。
大黃很聰明。
它看懂了。
喉嚨里的悶哼硬生生憋了回去。
尾巴耷拉下來,緊緊夾在兩條後腿中間。
它順從地趴在雪窩子裡。
把黑色的狗鼻子插進鬆軟的雪地中。
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前方。
一動不動。
像一塊蓋著黃毛的石頭。
裴野收回手。
把五六半步槍斜跨在胸前。
右手握著握把,食指貼在扳機護圈外面。
左手撥開擋在面前的一根枯樹枝。
他開始移動。
不能走直線。
積雪太深,一腳踩下去沒過膝蓋,拔出來費力,聲音也大。
風颳過紅松林。
松針摩擦,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女人的哭聲。
裴野耳朵動了動。
他開始踩著風聲落腳。
風聲變大,他就往前邁一步。
風聲停,他就定在原地。
腳尖先探進雪裡。
隔著厚厚的膠底鞋,試探下面有沒有枯樹枝。
確認是軟的,腳跟才慢慢壓實。
整個人像是一道貼著雪面滑行的灰影。
這是肌肉記憶。
在西伯利亞那片死人堆里練出來的恐怖素養。
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
都知道該怎麼在這片白色地獄裡隱匿自己。
凍僵的關節隨著運動,開始慢慢發熱。
血液流速加快。
心臟跳動的頻率卻被他刻意壓得很低。
七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裴野停住了腳步。
前方出現了一塊巨大的斷岩。
岩石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冰殼。
一半埋在雪裡,一半探出地面。
正好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掩體。
角度絕佳。
而且比岩洞的地勢稍微高出兩三米。
是個完美的制高點。
裴野趴下身子。
手腳並用,像只大壁虎一樣貼著斷岩往上爬。
冰殼很滑。
手套表面被冰茬子刮出幾道白痕。
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被周圍呼嘯的風聲完全掩蓋了。
爬到岩石頂端。
裴野探出小半個身子。
視野瞬間開闊。
毫無遮擋。
五十米外的岩洞前,那五個人的動作看得很清楚。
他把胸口貼在冰冷的岩石上。
拉開棉襖的拉鏈,扯出脖子上圍著的一條破毛巾。
疊了兩下,鋪在岩石頂端。
然後把五六半步槍擱在毛巾上。
不能直接把槍管架在硬石頭上。
開槍的瞬間有后座力,金屬撞擊石頭會導致槍口跳動。
子彈會打飛。
墊層軟的,能吸收震動。
槍架穩了。
裴野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
裡面是一個老式的四倍光學瞄準鏡。
這是他花大價錢淘來的好貨。
金屬外殼上有點掉漆。
入手冰涼。
他把瞄準鏡卡在槍身的導軌上。
擰緊旁邊的固定螺絲。
沒發出一點金屬碰撞的脆響。
動作熟練得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他把右眼湊到瞄準鏡前。
閉上左眼。
鏡筒里的視野稍微有些暗,帶著點淡淡的黃綠色。
但足夠清晰。
十字準星在鏡片中央晃動。
裴野調整了一下呼吸。
胸腔起伏的幅度變得微乎其微。
十字線穩住了。
他開始套瞄前方的人。
鏡頭裡,岩洞前面的雪地已經被糟蹋得不成樣子。
火堆燒得很旺。
乾柴劈啪作響,火星子直往上竄。
旁邊扔著一堆動物內臟。
腸子、胃囊,還冒著白茫茫的熱氣。
那是只剛被打死的林麝。
皮已經被完整地剝了下來,搭在旁邊的樹杈上。
血淌了一地。
在雪地上凍成了豬肝一樣的黑紅色。
五個人圍著火堆。
身上都穿著油乎乎的老羊皮襖。
頭上戴著狗皮帽子。
帽耳耷拉著,擋著風。
其中四個正在分煙,互相說笑。
嘴裡呼出濃重的白氣。
十字準星慢慢移動。
略過這四個人,停在了火堆正中間的那個男人身上。
這人個頭不大,但很壯實。
臉上有道刀疤,從眼角一直劈到下巴。
顴骨很高。
他沒抽菸。
手裡拿著一塊剛烤了半熟的林麝肉。
上面還帶著血絲。
他張開嘴,狠狠撕下一大塊肉。
腮幫子上的肌肉用力扯動。
咀嚼的時候,嘴角的血水順著下巴往下流。
滴在羊皮襖的領子上。
他隨手用油乎乎的袖子抹了一把嘴。
滿臉的橫肉透著一股子生性。
這人是個悍匪。
見過血的。
裴野的準星在他眉心停了半秒。
視線順著他拿肉的手往下移。
在這個頭目的腳邊,靠著一塊木頭。
木頭上架著一把雙管火銃。
槍管比旁邊那三把土銃粗了一圈。
黃銅的扳機護圈擦得很亮。
這玩意兒威力更大,裝藥量足。
一旦讓他反應過來抓起槍,威脅最大。
就是他了。
十字準星重新上移。
精準地壓在這個頭目的右眼眶上。
頭目正低頭咬第二口肉。
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經在這個距離上鎖定了他的腦門。
裴野的呼吸變得綿長。
心跳在這個瞬間仿佛停滯了。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後退。
火堆的劈啪聲。
他們說笑的髒話聲。
全部被過濾掉。
只剩下耳邊刮過的風聲。
風吹過斷岩。
打在裴野的左側臉頰上,像刀子刮一樣生疼。
他抬起左手,在旁邊的雪地上抓了一把雪沫子。
舉到半空。
五指鬆開。
雪沫子沒有垂直落下,而是向右飄散。
形成了一道斜斜的白線。
風向從左側吹過來。
吹在臉上有一點壓迫感,但吹不動旁邊的粗樹枝。
風速三級。
在五十米這個距離上,三級側風對五六半這種口徑的子彈影響不大。
但會有一點點偏移。
裴野的右手大拇指往上推。
壓在步槍的保險撥片上。
輕輕一按。
「咔噠。」
極細微的一聲輕響,保險解除了。
食指離開扳機護圈,慢慢滑進去。
指肚貼上了冰涼的金屬扳機。
觸感有些粗糙。
食指微微彎曲,搭住。
眼睛死死盯著瞄準鏡里的十字線。
左手托著槍身。
根據剛才測的風向。
他把槍口往左側微微偏轉了一絲。
在瞄準鏡的刻度里,這叫半個密位的風偏補償。
十字準星從頭目的右眼眶,偏到了他的左側太陽穴邊緣。
這樣子彈飛過去,被風一吹,正好命中眉心。
一切準備就緒。
肌肉繃緊到了一個臨界點。
裴野嘴唇微張。
順著嘴角,輕輕呼出最後一口白氣。
白氣在冰冷的空氣里瞬間消散。
食指的第一指節,開始向後均勻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