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的柴油味還沒散。
村民們圍在破籬笆牆外面,誰也沒吱聲。
趙大虎穿著舊軍大衣。
腰裡扎著那根標誌性的棕色牛皮武裝帶。
他推開擋在前面的李二狗,走到了車斗旁邊。
一雙眼睛像鷹一樣,越過那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死死釘在裴野身上。
「裴老二。」趙大虎開了口,聲音洪亮,帶著當兵出身的威嚴。
「你這排場不小啊。」
他指了指車斗里的縫紉機。
「這倆大件,加起來少說得三百塊錢往上。還要厚厚的工業券。」
趙大虎往前跨了一步,盯著裴野的眼睛。
「你家那口米缸連耗子都不去。你哪來這麼多錢和票?跟叔說實話,是不是在外面幹了什麼見不得光的營生?」
這話一出。
周圍死寂的村民像被點著了的炮仗,瞬間炸開了鍋。
竊竊私語聲四起。
劉寡婦捂著嘴,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
「我就說嘛!裴老二一個二流子,哪來的錢買大件。別是去鎮上搶了儲蓄所吧?」
李二狗縮著脖子附和。
「不好說。馬大牙死得那麼蹊蹺……裴老二最近看著就不像好人。」
議論聲越來越大,全往壞處猜。
沈念秋站在裴野身後,臉色有點白。
她沒見過這種陣仗,下意識地抓住了裴野棉襖的下擺。
在白山屯,被治保主任當眾懷疑來路不明,弄不好明天就得進局子。
裴野沒躲。
他反手拍了拍沈念秋的手背。
轉過身,沒搭理那些閒言碎語。
他和拖拉機師傅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那台裝在木箱子裡的牡丹牌縫紉機抬了下來。
平穩地放在院子裡的雪地上。
接著是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搬完東西。
裴野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過身,面向門外黑壓壓的村民。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低聲下氣,也沒有暴跳如雷。
只是把那件新縫的獵裝短襖拉鏈拉開了一點。
「趙叔,還有各位鄉親。」
裴野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直接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這錢,不偷不搶,來得乾乾淨淨。」
他從貼身的內兜里。
掏出幾張摺疊整齊的紙片。
當著全村人的面,手腕一抖,紙片展開。
「我裴野以前是個混帳,大夥看不起我,我認。」
裴野拿著紙片,走到趙大虎面前。
「但這幾天,我沒閒著。我進了長白山深處。」
他直視著趙大虎銳利的眼睛。
「運氣好。套了一頭三百斤的野豬王,還順手剝了一張完整的極品狼皮。」
人群里傳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三百斤的野豬王?他一個人?」
「吹牛吧!那玩意兒能把人頂穿!」
裴野沒理會那些質疑,繼續說道。
「東西我背去了公社。鎮供銷社的霍建明主任親自收的。」
他把手裡的紙片遞到趙大虎眼前。
「這是供銷社開的正規收購條子。白紙黑字,蓋著公社的紅油印公章。三百塊的貨款,外加霍主任批給我的工業券。」
趙大虎接過條子。
低頭一看。
上面的確寫著「收購極品野豬後腿一條、狼皮一張」,落款簽著霍建明的名字,蓋著鮮紅的公章。
這東西,做不了假。
在白山屯,誰敢偽造公社的印章,那就是找死。
趙大虎愣住了。
他抬頭看著裴野,眼神變了。
裴野又從兜里掏出另外兩張紙。
「這是縣百貨大樓開的自行車和縫紉機的發票。」
裴野把發票也亮了出來。
「錢票兩清。我裴野,憑本事賺的錢。憑本事趕的山。」
不裝了。
攤牌了。
既然要在這個年代立足,就得把「趕山人」這個身份立得住、立得硬。
只有這樣,以後他從山裡拿出來的那些驚天財富,才有一個合理的出處。
才能震懾住這些眼紅的村里人。
「嘶——」
李二狗帶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著那張蓋著紅章的條子,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供銷社霍主任?那可是公社的一把手啊!」
「裴老二居然能攀上他的關係?」
「乖乖,一個人進深山打野豬王……這裴老二不是撞邪了,是開了竅啊!」
「這手藝,連當年林老把頭活著的時候都不敢說能全身而退吧!」
村民們的議論聲徹底變了調。
從剛才的懷疑和鄙夷,變成了極度的震撼和眼紅。
甚至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
在這個靠山吃山的年代,誰能在老林子裡打出硬貨,誰就是大爺。
裴老二不再是那個窩囊廢二流子。
他成了白山屯第一個能買得起「兩大件」的萬元戶苗子。
趙大虎把條子還給裴野。
臉上的嚴肅緩和了幾分。
「行。條子沒問題。是叔誤會你了。」
他點了點頭,「既然是正當營生,那就在屯子裡好好過日子。」
裴野接過條子收好。
「趙叔放心。」
人群里的氣氛緩和了。
幾個平時跟裴大山關係還算不錯的村民,大著膽子湊上來。
「野子啊,那縫紉機能讓我們摸摸不?」
「這自行車真亮堂,這鋼圈,絕了!」
裴野沒攔著。
讓他們在院門口過足了眼癮。
沈念秋站在一旁,看著這些平時正眼都不瞧他們一家的村民。
現在全圍著丈夫,賠著笑臉說好話。
她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不真實。
但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背影寬闊的男人。
天快黑了。
冷風更大了。
村民們看夠了熱鬧,紛紛縮著脖子散了,回自家貓冬。
每個人心裡都在盤算著。
以後可得跟裴家搞好關係。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
拖拉機師傅拿了錢,也轟隆隆地開走了。
沈念秋歡天喜地地拿了塊乾淨的破布。
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縫紉機木箱上的落雪。
這是她的寶貝。
裴野轉身準備去柴房抱點柴火生爐子。
「裴野。等會兒。」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裴野停下腳步。
轉頭一看。
趙大虎沒走。
他一個人站在院子門口。
手揣在軍大衣的袖筒里,眉頭微皺,眼神深邃地看著裴野。
趙大虎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退下來後當了民兵隊長和治保主任。
他可沒那麼好糊弄。
趙大虎走近了兩步。
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進深山打三百斤的野豬王,剝沒有一點傷口的狼皮。」
趙大虎的目光落在裴野結實的手臂和那雙長滿老繭的手上。
「光靠一把柴刀,或者幾個下套子的陷阱,可做不到。」
他頓了頓。
聲音更低了。
「裴野,你跟叔交個底。」
「你手裡,是不是有響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