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一吹。
沈念秋打了個寒顫,腦子終於清醒了一點。
她看著裴野手裡那個黑色的帆布包。
三千八百塊。
沉甸甸的,壓得她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餓了吧。」裴野捏了捏她的手。
剛才在醫院裡神經緊繃,這會兒鬆懈下來,胃裡直泛酸水。
「走,帶你吃頓好的。」
沒等沈念秋推脫,裴野拉著她,直奔縣城最熱鬧的主街。
國營飯店就在十字路口。
門面不大,紅底白字的招牌掉了一半的漆。
裡頭全是熱氣和吵嚷聲。
空氣里瀰漫著豬油、大蔥和劣質白酒的混合香味。
裴野把帆布包摟在胸前,找了張靠窗的空桌子。
讓沈念秋坐下。
自己走到點菜的窗口前。
「同志,一盆豬肉燉粉條,多放點肉。」
裴野摸出兩張一塊錢和幾兩全國通用肉票,拍在沾滿油膩的木台子上。
「再來兩屜純肉大蔥的包子。要現蒸的。」
窗口裡面胖乎乎的大師傅接過錢和票,扯著嗓子朝後廚喊了一句。
「豬肉燉粉條一盆,大蔥肉包兩屜——」
沒多會兒。
一個大鐵盆端了上來。
粉條吸飽了肉湯,呈現出誘人的醬色。
裡面足足堆了半盆切得厚實的大肥肉片子。
緊接著,兩屜冒著白氣的包子也上了桌。
每個都有小孩子拳頭那麼大,麵皮白白胖胖,透著油光。
裴野夾了一個包子,放在沈念秋面前的破瓷碟子裡。
「吃。敞開肚子吃。」
沈念秋咽了口唾沫。
她已經大半年沒在外面下過館子了。
平時在白山屯,連個窩頭都得掰成兩半吃。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滾燙的肉汁順著嘴角流下來,純正的豬肉大蔥餡,香得她舌頭都快吞下去了。
她沒再說話,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
眼眶裡蓄著淚,但沒掉下來,全和著熱包子咽了進去。
裴野吃得很快。
僱傭兵吃飯講究效率,五分鐘就解決了一屜。
他喝了口飄著油花的熱湯。
看著狼吞虎咽的媳婦,心裡那股子憋屈勁徹底散了。
重活一世,就是要讓自己的女人過上好日子。
吃飽喝足,兩人出了國營飯店。
第一站,直奔縣郵電局。
郵電局裡人不多。
裴野走到寄件窗口。
把那個封了蠟的木盒子遞進去。
「同志,發特快掛號信。到滬上農場。」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大團結遞過去。
這年頭,特快掛號信可是奢侈消費,一般人只發平信。
郵電局的辦事員多看了他兩眼,麻利地稱重、貼郵票。
把回執單遞給裴野。
拿到回執,裴野把單子塞進沈念秋的手裡。
沈念秋死死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
那是她遠在滬上母親吊命的希望。
心頭最後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走,辦正事去。」裴野拉起她。
轉身,直奔斜對面的縣百貨大樓。
這是縣裡最大的一棟三層樓。
一樓賣副食日用,二樓賣布匹成衣。
三樓,是賣大件的。
手錶、自行車、縫紉機,全在三樓。
平時上去的人少,上面擺的都是需要工業券和外匯券的稀罕貨。
大部分人都是去過過眼癮。
裴野帶著沈念秋直接上了三樓。
沈念秋有點發憷。
她拉著裴野的袖子往後縮。
「裴野,咱上來幹啥?上面東西老貴了。」
裴野沒吭聲,拉著她走到最裡頭的櫃檯。
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停在玻璃櫃檯前。
車架子黑亮,鋼圈閃著銀光,車把上還帶著個清脆的車鈴鐺。
飛鴿牌。
在81年,這玩意兒就是後世的奔馳寶馬。
這縣城裡,也就幾個局長和廠長配得起。
旁邊,還擺著一台牡丹牌縫紉機。
鑄鐵的機身,木質的台面,機頭塗著綠色的烤漆。
裴野指著這兩樣東西。
對那個正在織毛衣的售貨員說。
「同志。這倆大件,我要了。」
售貨員手裡的毛線棒針停住了。
她抬起頭。
打量著眼前這兩個穿著破爛棉襖的鄉下人。
那件打滿補丁的獵裝,還有那雙快磨破底的鞋。
怎麼看都不像買得起大件的主。
「小伙子。」售貨員語氣不冷不熱,帶著點城裡人的傲慢。
「這飛鴿自行車,一百八十塊錢。縫紉機,一百五十塊。」
她頓了頓。
「最關鍵的,得要工業券。你們有嗎?沒有趕緊下樓,別在這摸髒了。」
裴野沒廢話。
他拉開那個黑色的帆布包。
從中拿出一小捆嶄新的大團結。
啪。
拍在玻璃櫃檯上。
接著,手伸進貼身內兜。
掏出前幾天在黑市,從雷豹手裡換來的一疊厚厚的工業券。
都是帶紅印章的硬通貨。
一起拍在了錢的上面。
售貨員的眼睛直了。
毛衣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
她這輩子在這個櫃檯,也沒見過幾個能一次性掏出三百多塊錢和這麼多工業券的人。
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喲,同志!是我眼拙!您稍等,我這就給您開票!」
沈念秋站在旁邊。
嘴巴微張,徹底傻了。
「裴、裴野……你瘋了?買這些幹啥?」
她壓低聲音,急得直跺腳。
「這可是三百多塊錢啊!蓋房子都夠了!」
裴野摟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你那件破棉襖連棉花都漏了。給你買台縫紉機,以後你想做啥衣裳做啥衣裳。」
他指了指那輛自行車。
「有了這車。以後進城趕集,你就不用靠兩條腿在雪地里走二十里路了。」
沈念秋眼眶又紅了。
但這次沒哭出來,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她看著那個在櫃檯前簽單子的男人。
只覺得心裡漲得滿滿的。
票開好了。
東西太大,兩人根本弄不回去。
裴野走出百貨大樓。
在十字路口,花了五塊錢,雇了一輛縣運輸隊拉磚的拖拉機。
「東方紅」牌的,前面是個綠色的車頭,後面掛著個木板車斗。
幾個裝卸工把縫紉機和自行車抬上車斗。
用草繩綁在車欄杆上。
裴野拉著沈念秋,坐在車斗的角落裡,靠著縫紉機的木頭箱子。
「突突突突——」
拖拉機的柴油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載著這兩個村里人,和兩件足以閃瞎全村人眼睛的「大件」。
順著積雪的土路,轟隆隆地往白山屯開去。
這一路,風比早上還大。
但沈念秋縮在裴野懷裡,一點都不覺得冷。
她伸手摸了摸旁邊那個包著油紙的縫紉機箱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那是她下鄉以來,第一次體會到啥叫底氣。
下午四點多。
天色開始擦黑。
白山屯裡,家家戶戶都在貓冬,村里安靜得只能聽見幾聲狗叫。
突然。
一陣沉悶的「突突」聲,打破了村子的寧靜。
聲音越來越大,整個村子的地皮都跟著震動。
「啥動靜這是?」
「像是有車進村了!」
幾個閒不住的二溜子,披著棉襖從屋裡鑽出來。
村口大柳樹底下,幾個老頭也探出頭。
一輛冒著黑煙的拖拉機,碾著厚厚的雪。
直接開進了屯子,停在了村東頭。
裴野家那個破敗的籬笆院門口。
「哎喲臥槽!」
李二狗眼尖,第一個看清了車斗里的東西。
他大喊了一嗓子,嗓音都劈了。
「那是個啥!是不是洋車子?」
「旁邊那個綠皮的……那是縫紉機?!」
這一嗓子。
把全村大半的人都給招惹出來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呼啦啦全圍在了拖拉機周圍。
但沒人敢靠得太近。
都離著三四米遠,探著脖子,眼睛瞪得像銅鈴。
下巴掉了一地。
在這個連吃口白面都費勁的山溝溝里。
誰家能有個手電筒就算寬裕了。
現在,裴老二那個破落戶。
居然一口氣買回了一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和一台牡丹縫紉機?
這簡直比母豬上樹還要離譜一百倍!
村民們鴉雀無聲。
全被這震撼的一幕給鎮住了。
連平時最愛嚼舌根的劉寡婦,這會兒都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來。
裴野跳下拖拉機。
轉身把沈念秋扶了下來。
解開草繩,準備把大件往下搬。
就在這時。
人群外圍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穿著舊軍大衣、腰間別著武裝帶的壯漢。
推開人群,擠到了最前面。
白山屯治保主任,趙大虎。
他背著手,冷著臉。
那雙銳利的眼睛,像看賊一樣,死死盯住了裴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