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兩為參……八兩為寶啊!」
孫邈老中醫那聲沙啞的驚呼,在安靜的診室里像炸了個響雷。
這動靜太大,穿透了那層薄薄的木門。
走廊外頭,立刻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孫老,您怎麼了?摔著了?」
一個戴著白口罩的年輕小護士,推著小推車停在門外。
伸手就要去擰門把手。
門被反鎖了,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孫邈聽到門外的聲音,像觸電一樣反應過來。
他猛地轉過身。
「別進來!我沒事!誰也不許打擾我!」
他衝著門外大喊,聲音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門外的小護士愣了一下,嘟囔了兩句,推著車走了。
確認外面沒動靜了。
孫邈這才轉過頭。
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黃的手帕。
擦了擦額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細密汗珠。
然後,他看向裴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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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就像看一個捧著和氏璧進城的野人。
「小伙子。」孫邈咽了口唾沫,聲音放得很輕,「這參,你從哪弄來的?」
裴野拉過一把木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
順手把有些侷促的沈念秋拉到身邊坐好。
「黑瞎子嶺最深處,雪窩子裡挖的。」
裴野面不改色,隨口胡謅。
這事死無對證。
孫邈沒深究。
這年頭,敢進老林子深處的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
不管是怎麼來的,東西擺在眼前,假不了。
「我能……上手摸摸嗎?」孫邈搓著手,像個見到絕世美女的老色鬼,語氣甚至帶著點懇求。
裴野點了點頭。
孫邈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直接用手去抓,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副乾淨的白棉手套戴上。
這才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根百年老山參。
放在燈光下,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仔細打量。
診室里只能聽見孫老頭沉重的呼吸聲。
沈念秋坐在裴野旁邊,緊張得手心裡全都是汗。
她能看出來,這老醫生看人參的眼神,比看他親孫子還親。
足足看了一刻鐘。
孫邈才依依不捨地把人參放回紅綢布上。
他摘下老花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一百二十年以上。純正的野山參,沒有半點人工干預的痕跡。」
孫邈語氣篤定。
「而且,在出土和保存的過程中,沒有傷到一絲一毫的元氣。」
「小伙子,這是參王啊。」
裴野沒接他這句誇讚。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叩叩」的聲音。
「能收嗎?給個痛快價。」
孫邈苦笑了一聲。
「收?我倒是想收。但我老頭子就算把骨頭砸碎了賣,也買不起這寶貝。」
他把白手套摘下來,放在一邊。
「這種極品,那是能放在藥王廟裡供著的鎮院之寶。」
「要是遇上大出血、心臟衰竭的急症重病,切片含在嘴裡,真能從閻王爺手裡搶幾天時間。」
孫邈站起身。
「你等著。這事我做不了主。我去把院長找來。」
說完,他火急火燎地拉開門,跑了出去。
連門都沒顧上關。
診室里剩下裴野和沈念秋。
沈念秋抓著裴野的胳膊,聲音發抖。
「裴野,他……他不會去叫公安吧?」
在她的觀念里,這麼貴重的東西,很容易被當成投機倒把。
裴野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醫院比咱們更想要這東西。」
這年頭,上頭領導經常會來基層視察,萬一突發個急病。
縣醫院手裡要有這麼一根續命的野山參,那院長就是大功一件。
沒過十分鐘。
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孫邈帶著一個五十多歲、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胖男人走了進來。
胖男人腦門上全是汗,顯然是跑過來的。
縣醫院的院長,李有福。
一進門。
李有福的眼睛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死死盯在桌上的紅綢布上。
孫邈在旁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李有福的臉色越來越激動,臉上的肥肉都跟著哆嗦。
「同志,你好你好。」
李有福快步走到桌前,顧不上擦汗,先打量了裴野一眼。
看著裴野那身打扮,他心裡有了底。
鄉下來的獵戶,好忽悠。
「聽孫老說,你要賣這根參?」李有福掏出塊手帕擦汗,眼睛卻沒離開人參。
裴野坐在椅子上,沒起身。
「對。」
李有福打了個官腔。
「這東西確實不錯,但年份嘛,也不好說准。現在上面查私下交易查得嚴。」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施恩的味道。
「不過,咱們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我做主,收了。算你八百塊錢。這可是天價了,夠你回家蓋三間大瓦房了。」
八百塊。
在81年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錢。
旁邊的沈念秋聽到這個數字,心跳漏了半拍,這筆錢對她來說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八百塊買百年老山參?
這胖子是把他當叫花子打發了。
裴野連話都沒說。
直接站起身,伸手捏住紅綢布的兩個角。
毫不猶豫地把人參包了起來。
抓在手裡。
「念秋,走。去省城。」
裴野招呼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李有福愣住了。
這鄉下土包子怎麼不按套路出牌?連句還價都沒有?
「哎!小伙子,等等!」
孫邈急了,一把拉住裴野的胳膊。
這老參要是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他能後悔一輩子。
孫邈轉頭,瞪了李有福一眼。
「李院長,你糊弄誰呢?這參拿到省里,那些老首長能搶破頭!你給八百?你這是在砸咱們醫院的招牌!」
李有福被孫邈當著外人的面一頓呲,臉上有些掛不住。
但他也是個識貨的。
知道今天遇到硬茬子了。
「哎呀,別急嘛,這不是在商量嗎。」
李有福趕緊攔在裴野面前,賠著笑臉。
「小兄弟,你開個價。只要醫院帳上能走得開,我絕不含糊。」
裴野停下腳步。
他重新把紅綢布放在桌上,但手沒鬆開。
「這參,我不全賣。」
裴野看著李有福的眼睛。
「我要切下兩根最粗的參須。留作自用。」
李有福一聽,眉頭擰在了一起。
「這……切了須,品相就破了啊。」
「切了須,它也叫百年老山參,藥效一點不少。」
裴野語氣強硬。
「就這個條件。剩下的大頭,我要三千八百塊現洋。不要票,只要大團結。」
三千八百塊!
這個數字一出來。
李有福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念秋更是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死死抓住椅子邊緣才穩住。
這在當時,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資總和!
「這……這太多了。」李有福掏出手帕瘋狂擦汗。
「小兄弟,醫院帳上一時半會拿不出這麼多現金啊。」
「三千八百塊,一分不能少。你拿不出來,省城的同仁堂拿得出。」
裴野沒給他留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把紅綢布重新抓在手裡,作勢又要走。
「成交!」
李有福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
這參留在醫院,那是關鍵時刻能保他自己烏紗帽的寶貝。
拼了老命也得拿下來。
「你等著,我這就去財務科提錢!」
李有福轉身跑了出去。
診室里,孫邈嘆了口氣。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消毒過的鋒利手術刀,外加一個精緻的木盒子。
「小伙子,既然你要留兩根須子。我老頭子親自給你切。保證不傷主根。」
裴野點了點頭。
把人參放在桌上。
孫邈戴上老花鏡。
拿著手術刀的手穩如泰山。
刀尖在人參的根部輕輕一划。
兩根比小指還要粗、帶著珍珠疙瘩的參須,完美地被切了下來。
沒有傷到一點主根的表皮。
孫邈把那兩根參須放進木盒子裡,裡面墊了一層防潮的油紙。
又用封蠟在盒子邊緣仔細封好。
「這參須,你拿回去,切片含服。記住,千萬別燉湯,虛不受補會要命的。」
老中醫囑咐了一句。
裴野接過木盒子,放進貼身的兜里。
過了一會兒。
李有福氣喘吁吁地回來了。
手裡拎著個黑色的帆布包。
他把包放在辦公桌上。
拉開拉鏈。
裡面,是整整齊齊的三十八捆大團結。
每捆十張。
一百元。
全新的紙鈔,印著工農兵的圖案。
散發著濃烈的油墨香味。
這種味道,在八十年代,是最讓人安心的味道。
「小兄弟,你點點。」
李有福把帆布包推到裴野面前,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根少了參須的百年老參。
裴野沒點。
三十年的僱傭兵生涯,他對數字的敏感度極高。
掃一眼,就知道這一包錢的分量對不對。
他直接把帆布包拉鏈拉好,拎在手裡。
「錢貨兩清。」
裴野沖孫邈點了點頭。
拉起已經完全傻掉的沈念秋。
「走吧。」
走出診室。
醫院走廊里的冷風吹過來。
沈念秋渾身打了個哆嗦。
她看著裴野手裡那個黑色的帆布包。
感覺像是在做夢。
三千八百塊。
一筆實實在在的巨款。
在1981年,這筆錢不僅能改變他們一家人的命運。
更是裴野在這個激盪時代,撬動未來商業帝國的第一塊堅實墊腳石。
「媳婦,走。帶你去下館子。」
裴野捏了捏沈念秋的手。
大步走出了縣醫院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