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長途客車站的站牌底下,就站滿了等車的人。
風颳得跟刀子似的,大夥全縮著脖子。
裴野把沈念秋往背風的地方拽了拽。
他穿著那件新縫的獵裝短襖,胸口內側硬邦邦的,貼著那個紅綢布包。
裡面是昨天夜裡他小心翼翼切下幾根參須後,剩下的整株百年老山參。
出門前。
裴野把小婉送到了老村長王建國家裡。
留下了兩斤白糖和一塊肉。
老村長抽著旱菸,沒要東西,只說讓他放心去,小婉在他家餓不著。
院子裡有大黃看著,誰敢去裴野家翻牆,那就是送死。
「嘀——」
一聲刺耳的喇叭響。
一輛綠皮的破舊大客車,吐著嗆人的黑煙,停在雪窩子裡。
車門一開,售票員穿著厚棉大衣在上面喊。
「去縣城的趕緊上!都別擠!」
人群呼啦一下往上涌。
裴野用胳膊護著沈念秋,仗著力氣大,硬是在人堆里擠出一條路。
搶到了兩個靠後的座位。
車裡一股濃重的汽油味混著旱菸味。
座椅是硬木板包著破人造革,凍得像鐵板。
沈念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縮在裴野身邊,小臉凍得發白。
客車晃晃悠悠地開動了。
路是坑窪不平的土路,大雪雖然化了一半,但路面結了暗冰。
車子一路開得像在跳舞。
「咣當」一聲。
車輪壓過一個大坑。
沈念秋被顛得整個人往上一拋,腦袋差點撞到車頂。
裴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回懷裡。
「難受就靠著我睡會。」裴野把沈念秋的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沈念秋有點不好意思。
車裡全是人,她臉有點紅。
但車實在太顛,她靠著裴野堅實的肩膀,沒一會兒就迷糊過去了。
三個多小時的顛簸。
上午十點多,客車終於喘著粗氣停在了縣城汽車站。
一下車。
空氣里雖然還是冷,但少了山裡的那股子野樹皮味。
多了點煤煙和炸油條的香味。
縣城比公社鎮子大得多。
主幹道是柏油路,兩邊是三四層高的筒子樓。
大喇叭里放著樣板戲。
街上偶爾能看見一兩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開過去。
路邊還有穿著喇叭褲、扛著雙卡錄音機的年輕人。
1981年的縣城,已經開始有了改革春風吹過的痕跡。
沈念秋站在客車站門口。
看著兩邊的國營商店,還有街上穿戴整齊的城裡人。
她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碎花薄棉襖。
往裴野身後躲了躲。
自從下鄉插隊到白山屯,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城。
強烈的落差感讓她有些拘謹。
裴野看出了她的侷促。
伸手握住她有些發涼的手。
「怕啥。咱兜里有錢。」
裴野語氣平淡,卻透著股強大的底氣。
沈念秋抬眼看了看他,心安了不少,緊緊回握住他的手。
「咱們現在去哪?」沈念秋問。
「去賣東西。」
裴野摸了摸胸口。
帶著這根百年老山參,去縣城的黑市是找死。
那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亡命徒都有。
真要拿出來,今天這街都走不出去,就得被人黑吃黑。
這種極品藥材,必須走最正規的渠道。
國營的大中醫院,或者省里下來的特供藥材收購站。
裴野帶著沈念秋,穿過兩條街。
來到縣城中心。
這裡有一座帶大院子的二層蘇式建築。
門頭上掛著掉漆的木牌:白山縣國營中醫院。
這裡匯聚了全縣最好的老中醫,裡面的藥房也是直屬於地區醫藥總局的。
進了大門。
大廳里一股濃郁的中藥味。
來看病的人不少。
裴野沒去掛號窗口排隊。
他徑直走到旁邊一個寫著「特需門診」的木門前。
門沒關嚴。
裡面坐著個穿白大褂、頭髮花白的老頭。
正戴著老花鏡,拿著一本泛黃的醫書在看。
桌子上放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子,冒著熱氣。
這是縣醫院返聘的老專家,叫孫邈。
在十里八鄉名氣極大,平時只給縣裡領導看病,或者看一些疑難雜症。
裴野抬手敲了敲敞開的門框。
「咚咚。」
孫邈抬起頭。
從老花鏡上面打量著門口的兩個人。
一個穿著破爛獵裝的年輕人,帶著個侷促的鄉下媳婦。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掛號去外面排隊。我這裡不看普通感冒發燒。」
老頭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點老學究的傲氣。
裴野沒走。
牽著沈念秋走了進去。
順手把診室的門關上。
「咔噠」一聲,落了鎖。
孫邈臉色一變,手裡的醫書放了下來。
「你這後生,幹什麼?要鬧事啊?」
這裡是國營醫院,他還真不怕有人敢在這裡撒野。
裴野走到那張舊辦公桌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老中醫。
「不看病。賣藥。」
聲音沉穩,不卑不亢。
孫邈聽樂了。
他摘下老花鏡,往桌子上一扔。
「賣藥?小伙子,這是縣醫院,不是收購站。你挖了點當歸、防風,去前面藥房過秤,幾分錢一兩。」
他端起那個搪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
準備喝水趕人。
裴野沒廢話。
他拉開獵裝的拉鏈。
手伸進內兜,把那個紅綢布包拿了出來。
放在孫邈面前的辦公桌上。
紅色的綢布,在有些昏暗的診室里,顯得格外刺眼。
孫邈喝水的動作停住了。
老中醫的眼力都不差,這種用紅綢布包著的陣仗,他見過。
那是老采參人手裡有好貨,怕跑了氣,才這麼包。
「參?」
孫邈放下茶缸子,語氣還是帶著點漫不經心。
「現在的參客,挖到個二三十年的園參,也敢用紅布包著。裝神弄鬼。」
裴野沒接茬。
他伸出兩根手指。
捏住紅綢布的邊緣。
像剝開一件稀世珍寶一樣,一層一層地掀開。
綢布很厚,包了三層。
隨著最後一點紅布被掀開。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參香,瞬間充滿了整個不大的診室。
那股子帶著深山老林千百年腐殖土氣息的藥香味,聞一口,就讓人覺得肺腑里一陣清涼。
那根通體黃褐色、蘆碗密布、根須修長完整的老山參。
安安靜靜地躺在辦公桌上。
鐵線紋深邃。
珍珠疙瘩點點。
孫邈原本靠在椅背上。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還沒徹底露出來的根須上時。
他的屁股就像裝了彈簧。
猛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動作太大。
手肘直接撞翻了桌子上那個搪瓷茶缸子。
「嘩啦!」
滿滿一缸子熱茶,全都潑在了他面前的醫書上。
茶水順著桌沿往下滴嗒。
孫邈看都沒看一眼。
他整個人撲在桌子上。
臉幾乎快要貼到那根人參上面。
「這……這……」
老頭子的手哆嗦得像是在風中風乾的樹葉。
他慌亂地在桌子上摸索。
抓起剛才扔掉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個高倍數的放大鏡。
孫邈拿著放大鏡,湊近了人參。
從蘆頭,一點點看到主根。
再看到那細如髮絲卻堅韌未斷的參須。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拉破風箱,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裡布滿了血絲。
「蘆長碗密……鐵線深……參體橫生……這珍珠點……」
孫邈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
他想伸手去摸,但在離人參不到半寸的地方。
手死死地停住了。
他怕自己的手汗破壞了這極品寶貝的品相。
診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老中醫粗重的喘息聲,和茶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聲。
足足過了五分鐘。
孫邈才慢慢直起腰。
他把放大鏡放在桌上。
老花鏡後面的眼睛,通紅。
他看著裴野,嘴唇都在發抖。
「七兩為參……八兩為寶……」
孫邈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音。
「這……這是長白山起碼百年往上的極品寶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