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又開始下了。
鵝毛般的雪片子被山風卷著,漫天飛舞。
打在臉上像刀子刮。
裴野沒回頭。
他知道,不出兩個時辰。
岩洞外那幾具流竄犯的屍體,就會被厚厚的白雪掩埋。
血跡會凍結。
氣味會消散。
這片連綿百里的老黑林子,是最完美的天然墳場。
等到開春雪化,野獸會把最後的骨頭渣子啃得乾乾淨淨。
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
大黃在前面開路。
偶爾停下來抖抖身上的雪。
它現在對裴野是徹底服帖了,連叫聲都不敢太大,乖巧得像個帶路的衛兵。
裴野的步伐比來時穩得多。
腰帶上掛著的那隻野雞,隨著腳步一晃一晃。
貼胸口的內兜里。
那塊紅綢布包裹的百年老山參,散發著微弱的溫熱感。
這溫熱不是參發出來的,是人心裡的底氣。
走了快兩個鐘頭。
出了深山,看到了白山屯那幾縷還沒被雪壓滅的炊煙。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裴野推開自家那扇松木門。
木門軸發出「嘎吱」一聲長音。
院子裡,沈念秋剛掃完一條通往茅房的雪道。
手裡還拿著破掃帚,凍得鼻尖通紅,鼻翼一張一翕地喘著白氣。
看到裴野平安回來。
她明顯鬆了一大口氣。
掃帚一扔,趕緊迎了上去。
「回來了……沒碰見啥危險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接裴野解下來的破帆布包。
裴野的手擋了一下。
沒讓她接。
「有點重,我來拿。」
他沒把在山上開槍殺人的事告訴她。
那些血腥味,沒必要帶進這個剛剛有點人氣的家裡。
進了裡屋。
屋裡暖烘烘的,灶坑的火燒得很旺。
小婉正趴在炕上玩那個鐵皮青蛙。
裴野把五六半連著帆布套塞回地窖。
脫下帶雪的獵裝短襖。
坐到炕沿邊。
「念秋,把門插上。」
裴野搓了搓凍僵的手,聲音壓低。
沈念秋愣了一下。
她看著裴野嚴肅的臉色,沒多問。
趕緊走到外屋,把正門的木插銷死死插好。
又拉上了裡屋的布帘子。
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裴野從貼身的口袋裡。
慢慢摸出那個紅綢布包。
放在有些發黑的炕桌上。
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那抹紅色顯得特別扎眼。
「這是啥?」
沈念秋湊過來,眼睛裡帶著疑惑。
小婉也放下手裡的青蛙,好奇地趴在桌邊看。
裴野沒說話。
他修長的手指捏住紅綢的一角。
一層一層地剝開。
動作很輕,生怕碰斷了裡面的一根須子。
當那根通體黃褐色、長滿密密麻麻蘆碗的老山參,完完整整地出現在桌面上時。
沈念秋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雖然是城裡下鄉來的知青,沒在山裡跑過。
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這……這是人參?」
沈念秋的聲音有點發顫。
她伸出手指,想去碰,又怕摸壞了,懸在半空。
「咋長得跟樹根似的,這麼多須子……」
「這是野山參。」
裴野看著她,眼神明亮。
「看這蘆碗的密集度,少說也是百年的老山參。」
「不是那種蘿蔔乾一樣的園參能比的。」
「百年?」
沈念秋瞪大了眼睛。
她下鄉這些年,聽村裡的老獵戶吹牛時說過。
山裡的老棒槌(人參),十年長一兩,百年成精。
這種東西,是能吊命的神藥。
「這得值多少錢啊……」
沈念秋咽了口唾沫,感覺這桌子都燙手。
裴野嘴角勾了勾。
「拿到縣城去。賣個幾千上萬,不是問題。」
在1981年,幾千塊是什麼概念?
那是能在鎮上蓋個兩層磚瓦小樓,還能剩下錢買兩台電視機的巨款。
沈念秋只覺得腦子嗡嗡響。
前兩天那五百塊錢已經讓她覺得像是在做夢了。
現在又來個上萬的。
她突然覺得有些害怕,雙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裴野的衣袖。
「裴野,這東西太扎眼了……咱可不能露白啊。」
她聲音抖得厲害。
「要是讓外面那些人知道,會沒命的。」
「我知道。」
裴野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捏了捏。
「這東西,我不打算全賣。」
他看著沈念秋的眼睛。
「我打算切下幾根最長的參須。」
沈念秋一愣。
「切下來?那不就破壞品相了嗎?不值錢了啊。」
裴野沒理會錢的事。
他把聲音放得很柔和。
「念秋。你是不是很久沒收到滬上的信了?」
聽到「滬上」兩個字。
沈念秋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原本因為激動而有些泛紅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眼神暗淡下去,眼底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痛苦。
她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
成分不好,被下放到了農場掃牛棚。
這兩年雖然風向變了,但還沒徹底平反。
她母親本來就有嚴重的心臟病和哮喘。
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下,長期缺醫少藥。
上個月收到的最後一封信里,她父親隱晦地提過,母親快撐不住了。
前世。
沈念秋因為這事,整天以淚洗面,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那時候的裴野不僅不管,還罵她是個喪門星,整天哭喪。
最後,連她母親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這也成了沈念秋心裡一道永遠過不去的坎,也是後來被逼跳江的絕望導火索之一。
裴野把紅綢布往沈念秋面前推了推。
「這百年的野山參,是極品吊命的藥。」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
「切下幾根參須,明天去縣城,找個靠譜的中藥鋪。讓他們用蠟封好。」
「咱們走掛號信,直接寄到滬上農場。」
「這藥勁大,足夠把咱媽的命硬生生拉回來。撐到平反回城,絕對沒問題。」
沈念秋呆住了。
她死死盯著那根人參。
腦子裡迴蕩著裴野那句「咱媽的命」。
她沒想到,裴野居然還記得她母親的病。
更沒想到,面對這麼一根能換來幾輩子花不完的錢的寶貝。
他的第一反應。
竟然是要破壞品相,切下最珍貴的參須,去救她那個成分不好的母親。
眼淚。
毫無預兆地湧出了眼眶。
砸在破舊的炕桌上。
一滴接著一滴。
連成了一條線。
沈念秋捂住嘴。
想要壓抑住哭聲,但肩膀卻劇烈地抽動起來。
她下鄉插隊這麼多年,吃了多少苦。
嫁給裴野後,又受了多少窩囊氣。
她從沒覺得委屈,只覺得命該如此。
但此刻。
這個男人幾句平淡的話。
像一把鐵錘,砸碎了她心裡所有的堅強和防備。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身子一軟。
直接撲進了裴野的懷裡。
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那件粗糙的獵裝短襖上。
放聲大哭。
「裴野……謝謝你……謝謝……」
她哭得語無倫次。
眼淚鼻涕全蹭在了裴野的衣服上。
裴野沒動。
任由她抱著。
他緩緩抬起那隻因為常年握槍而長滿老繭的手。
輕輕地,落在沈念秋因為抽泣而顫抖的後背上。
「哭啥。」
裴野拍了兩下她的背,聲音有些發啞。
「我是你男人。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救命的事,談什麼謝。」
他感受著懷裡女人單薄的身體。
心裡那股子保護欲被徹底填滿。
重活一世。
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等沈念秋哭夠了,從他懷裡抬起頭。
眼睛腫得像個核桃。
不好意思地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那……剩下的怎麼辦?」
她看著桌上的人參,吸了下鼻子問。
裴野把人參重新用紅綢包好。
「剩下的,明天我帶去縣城。」
「鎮上那些倒爺吃不下這麼大的貨。去了縣城找大藥房,賣了換現錢。」
他看著沈念秋。
「明天,你和小婉跟我一起去縣城。」
「去了縣城,帶你們下館子吃頓好的。再給你們扯幾身好料子的成衣。」
沈念秋連連擺手。
「我不去,去縣城車費太貴了。你把東西賣了早點回來就行。」
「不行。得去。」
裴野語氣不容置疑。
「我得去縣醫院一趟。」
他摸了摸自己那條總是隱隱作痛的左腿。
這具身體虛耗過度,之前在雪地里拖野豬拉傷了韌帶。
加上前世在西伯利亞留下的那些暗傷習慣。
他需要去縣醫院弄點好膏藥,順便給沈念秋和小婉做個體檢。
而且,他還得去縣裡辦一件大事。
在這個年代。
有了錢,就得有相對應的身份保護。
不然拿著巨款,就是個移動的靶子。
他得去一趟縣林業局。
「明天一早去公社坐長途客車。」
裴野一錘定音。
「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帶上。讓大黃看家。」
沈念秋見他態度堅決,沒再反駁。
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轉身去外屋生火做飯。
腳步輕快了許多,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子鮮活氣。
裴野坐在炕上。
把裝有人參的紅綢包貼身放好。
明天進縣城。
那將是他真正踏入這個時代洪流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