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第三聲槍響。
胖子那句「爺爺饒命」還沒喊完,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後腦勺像被鐵錘砸中的西瓜,猛地爆開。
身體往前一撲。
整張臉砸在自己剛才磕出來的血坑裡,不再動彈。
另外兩個正在磕頭的盲流子,感覺到了濺在臉上的溫熱血肉。
求饒聲瞬間卡在嗓子眼裡。
他們絕望地發現,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死神,根本不聽任何解釋。
「跑啊!分開跑!」
瘦猴嘶啞地吼了一嗓子,連滾帶爬地往岩洞外另一側的林子裡鑽。
最後一個漢子也連滾帶爬地朝相反的方向逃竄。
裴野沒急。
槍托穩穩抵在肩窩,左手微微移動護木。
瞄準鏡里的十字分劃線,追著那個逃往右側的漢子。
準星套住了他的後背。
食指平穩扣下。
「砰!」
第四發子彈脫膛而出。
那個漢子剛跑出不到五米,胸前爆出一團血花。
他腳下一絆,一頭栽進雪堆里。
身體抽搐了兩下,雪地很快被染紅了一大片。
只剩下瘦猴一個人了。
他像只受驚的耗子,手腳並用,拼命往一棵大樹後面躲。
裴野拉動槍栓,第五發子彈上膛。
準星跟著瘦猴的移動軌跡,平穩地滑行。
瘦猴即將躲進樹幹陰影的一瞬間。
「砰!」
最後一槍。
子彈精準地穿透了瘦猴的後脖頸,打斷了頸椎。
瘦猴的身體在慣性下又往前撲了兩步,才直挺挺地撲倒在雪地里。
槍聲停了。
半山腰上恢復了死寂。
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掩蓋了最後一絲掙扎的動靜。
不到五分鐘。
五個背著人命的悍匪,全數斃命。
裴野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趴在老紅松背後,端著槍。
透過瞄準鏡,仔細觀察著五個人的位置。
確認每個人都中彈,且沒有活動的跡象。
這是多年僱傭兵生涯養成的習慣,永遠不要給敵人留下一口氣。
「嗚……」
大黃在他腳邊發出低低的呼嚕聲,狗眼緊緊盯著前方。
裴野拍了拍大黃的腦袋。
端著五六半,從樹後慢慢走出來。
他沒有大步流星,而是保持著標準的戰術警戒姿態。
槍口始終平端。
雙腳踩在雪地上,儘量不發出大的聲響。
他走到岩洞外的篝火旁。
最先中槍的刀疤臉,大半個身子還在火堆里。
皮襖已經燒透了,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裴野用腳尖踢了踢他那隻完好的右手,沒反應。
接著,他走到被釘在岩壁上的那個漢子跟前。
一腳將掉在地上的土製火銃踢出去老遠。
然後是胖子,那個往右跑的漢子,最後是瘦猴。
每走到一具屍體前。
裴野都會用槍管挑開他們的衣服。
用腳把他們腰間的殺豬刀和附近的土銃全部踢到一堆。
確認安全。
裴野把五六半掛回背上。
拔出後腰的柴刀。
他開始在這些盲流子身上翻找。
人死如燈滅,但在這些亡命徒身上,往往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或者物資。
這幫人常年流竄,身上肯定藏著家底。
瘦猴和胖子身上沒什麼油水。
只有幾張揉得皺巴巴的毛票,加起來不到三塊錢。
還有幾張已經過期的全國糧票,沾滿了頭油和泥垢。
裴野嫌棄地把這些東西扔在雪地上,看都沒多看一眼。
他走到火堆旁。
看著那具燒得半黑的刀疤臉屍體。
這是這夥人的頭目。
好東西肯定在他身上。
裴野用柴刀把刀疤臉的屍體從火堆里翻了個面。
火苗被壓滅,冒起一股濃煙。
刀疤臉的胸口衣服還沒完全燒毀。
裴野用刀尖挑開他那件破皮襖的內襯。
裡面縫著一個暗兜。
刀尖劃破暗兜的縫線。
「啪嗒。」
一個用幾層破布包裹的硬物掉了出來,砸在被烤化的雪水裡。
裴野彎腰撿起來。
這東西比巴掌大點,分量不輕。
他剝開外面那層髒兮兮的破布。
裡面,竟然是用一塊鮮艷的紅綢布緊緊纏繞著。
紅綢布在八十年代不便宜,一般人用來做嫁衣。
用它包著的東西,絕非凡品。
裴野捏著紅綢的一角,慢慢抖開。
裡面的東西露出了真容。
一根人參。
裴野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他前世也算是長白山裡的老把式,見過不少好參。
但眼前這根,還是讓他看直了眼。
這根人參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黃褐色。
蘆頭(人參的根莖)極長,上面的「蘆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這是判斷野山參年份最關鍵的標誌。
只有每年枯萎的莖葉,才能在蘆頭上留下一個碗狀的痕跡。
這密集的蘆碗,少說也有百年往上的光景。
再看它的主根,也就是「體」。
短壯、橫生,呈現出老道的菱角狀。
表皮上布滿了鐵線紋,紋理深邃,像老樹皮一樣。
這是純正的野山參才有的特徵,園參根本長不出這種橫紋。
最誇張的是它的根須。
珍珠點(鬚根上的小疙瘩)清晰可見,須條修長,像老人的鬍鬚一樣自然彎曲。
保存得非常完整,連最細的須子都沒斷幾根。
「百年老山參……」
裴野喃喃自語,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湊近聞了聞。
一股濃郁的、帶著深山腐殖土和藥草清香的味道,直衝鼻腔。
在這血腥味和焦臭味瀰漫的岩洞外,這股清香顯得格外提神。
裴野的心跳加快了。
這玩意兒,在八十年代初,那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對於那些急需吊命的達官貴人來說,拿一整套京城的四合院來換,都有人搶著要。
就算拿到現在的黑市或者國營藥店,也能賣出一個天文數字。
這幫盲流子。
肯定是不知在哪條溝里,殺人越貨。
從某個老挖參人手裡搶來的這件絕頂寶貝。
那老挖參人也是個行家,用紅綢布包著,那是懂規矩的。
可惜,好東西引來了殺身之禍。
現在,這寶貝落到了裴野手裡。
裴野看著手裡的老山參,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有了這根參。
不僅家裡的日子能徹底翻身。
更重要的是。
媳婦沈念秋的娘家,有救了。
前世,沈念秋遠在滬上的老丈人,因為歷史原因被下放到農場掃牛棚。
岳母本來就身體不好,加上成分問題,長期缺醫少藥。
在念秋投江後沒兩年,岳母就因為一場重病,撒手人寰。
老丈人平反後回城,看著空蕩蕩的家,沒多久也鬱鬱而終。
這根百年老山參,藥效驚人。
只要切下幾片含在嘴裡,哪怕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能生生把命吊回來。
有了它,岳母的病就不愁治不好了。
裴野小心翼翼地把老山參重新用紅綢布包好。
動作比摸槍還要輕柔。
他把紅綢包揣進最貼身的內衣口袋裡。
隔著布料拍了拍,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希望。
他站起身。
掃了一眼地上的五具屍體。
把那些沒用的破布和幾把土銃,全部踢進剛才他們用來烤肉的篝火堆里。
土銃里的黑火藥遇火。
「轟」的一聲,發出一陣輕微的悶響,炸成了一堆廢鐵。
剩下的,就交給長白山的風雪和夜晚出來覓食的狼群了。
裴野轉身。
「大黃,走。」
他招呼了一聲。
大黃從樹後跑出來,繞著裴野轉了一圈。
它沒有去聞地上的屍體。
聰明的獵犬知道,死人的血不能沾。
裴野背著五六半。
腰間掛著那隻被大黃咬死的野雞。
懷裡揣著那根價值連城的百年野山參。
踏著厚厚的積雪。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充滿血腥味的半山腰。
朝著白山屯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