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
大雪停了,但風還是颳得緊,捲起地上的干雪渣子打在人臉上。
裴野在院子裡劈完了一天的柴火。
進屋吃了一大碗沈念秋熬的濃稠大米粥,配著昨晚剩下的野豬肉凍。
胃裡暖烘烘的,渾身是勁。
他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獵裝短襖。
囑咐沈念秋插好門,大黃臥在門口守著。
隨後便頂著寒風,順著屯子裡踩出來的小道,朝村中心的大隊部走去。
大隊部是村里少有的三間大青磚瓦房。
原先是地主家的老宅子。
門漆掉得差不多了,門框上還掛著半截紅布條。
裴野走到門前。
沒客氣,直接伸手推開了厚重的木門。
「嘎吱——」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股夾雜著旱菸味和煤煙子的熱氣撲面而來。
屋裡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
火光映在泥牆上。
老村長王建國坐在長條桌後面,正拿著個掉瓷的搪瓷缸子喝水。
治保主任趙大虎穿著那件軍大衣,靠在爐子邊烤火。
看到裴野進來。
王建國放下茶缸子,臉上堆起笑。
「野子來了,快,坐爐子邊暖和暖和。」
說著,老頭子從桌子底下拉出一個木板凳。
裴野沒拘束。
大馬金刀地在爐子旁邊坐下。
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手在火上烤了烤。
「王叔,趙叔。」他打了個招呼,聲音沉穩。
趙大虎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香菸。
抽出一根遞給裴野。
裴野擺了擺手:「不抽。」
前世當僱傭兵時,菸草的味道容易暴露潛伏位置,他早把這癮戒了。
趙大虎點點頭,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白色的煙霧。
「野子,今天叫你來,沒別的事。」
王建國拿過一個乾淨的搪瓷杯,從暖瓶里倒了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
推到裴野面前。
「昨天你趙叔也跟你透了個底。大雪封山,山裡的畜生沒吃的,全瘋了。」
老頭子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隔壁王家屯死了兩頭牛。咱們屯子西頭的林子邊上,這幾天晚上也總能聽到狼嚎。」
「快過年了,屯子裡家家戶戶都指望著圈裡的那點家禽過冬。」
「真要是被狼群或者熊瞎子摸下來,那是會出人命的。」
裴野端起熱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民兵連的人手不夠?」
趙大虎接了話茬。
他掐滅了手裡的菸頭,臉色有些難看。
「民兵連那幫小年輕,平時拿著木頭槍訓練還行。」
「真碰上餓瘋了的狼群,腿都得軟。」
「咱們大隊就兩桿漢陽造,還是膛線快磨平的老掉牙。加上我這把打砂子的雙管獵槍,火力根本不夠看。」
趙大虎盯著裴野。
眼神里不再是昨天的盤問,而是帶著一種求助的意味。
「你小子昨天露的那一手,還有林七爺給你作的保。我都心裡有數。」
「你手裡那把『三八大蓋』,是把好槍。」
聽到這。
裴野心裡冷笑了一聲。
三八大蓋?
那玩意兒跟自己的五六半比起來,就是個燒火棍。
但他沒戳破,順著趙大虎的話點了點頭。
趙大虎從軍大衣兜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小本子。
拍在長條木桌上。
「所以,我跟老村長商量過了。」
「給你辦個『編外護林員』的身份。」
裴野的眼睛微微一眯,目光落在了那個紅本子上。
「編外護林員?」
「對。」
王建國接過話頭。
「咱們白山屯靠著老林子,公社每年都有護林員的名額。」
「但那些拿鐵飯碗的人,誰願意大冬天鑽這深山老林?名額一直空著。」
老頭子把那個紅本子推到裴野面前。
「有了這個本。你帶槍進山,就是名正言順的。」
「不僅沒人查你。你每個月還能去公社領五塊錢的補貼,外加十斤全國糧票。」
五塊錢和十斤糧票。
在這年頭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但裴野看重的,根本不是這點補貼。
他在意的是那句「名正言順」。
有了這層官方披著的外衣。
他那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就再也不用像做賊一樣藏在地窖的爛草堆里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背著槍,牽著狗,在這片連綿百里的長白山上橫著走。
遇到想黑吃黑的盲流子,直接開槍,那是為民除害。
這合法持槍證,簡直太香了。
裴野甚至沒多考慮一秒鐘。
「行。」
他答應得很乾脆。
「這差事,我接了。」
王建國和趙大虎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鬆了一大口氣。
有這個能單槍匹馬打死三百斤野豬王的狠角色坐鎮,白山屯這個冬天的安全算是有保障了。
趙大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和一盒紅印泥。
「來,填個表。按個手印。」
裴野拿起鋼筆。
刷刷兩下寫下自己的名字,字體剛勁有力。
前世在海外,他也是簽過上億美金合同的人,字寫得極好。
王建國看著那一筆好字,微微一愣,這小子什麼時候練的字?
裴野沒管他們的反應。
大拇指沾上紅印泥,在表格和那個紅色的小本子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紅底黑字的護林員證件。
翻開裡面,貼著裴野的名字。
下面蓋著公社林業站鮮紅的公章。
裴野把紅本子揣進貼身的內兜里。
站起身。
「既然拿了公家的身份。村子周圍的安全,我包了。」
他沒多待,端起那杯水一口喝乾。
推開大隊部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
第一件事。
裴野走進柴房,掀開那個隱蔽的地窖。
把那個裹著厚油布的長條包拽了出來。
他拿著槍,直接走進了堂屋。
沈念秋正在堂屋裡,踩著那台新買的牡丹牌縫紉機。
「噠噠噠」的聲音在屋裡迴響,她正在用那塊紅燈絨布做衣服。
看到裴野進來。
手裡還拿著個沾著泥的油布包。
沈念秋停下腳踏板,有些疑惑。
「裴野,那是啥?」
裴野沒說話。
他走到木桌前。
一層層解開油布。
那把泛著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帶瞄準鏡。
毫無保留地展示在沈念秋面前。
沈念秋嚇了一跳。
雖然沒見過真槍,但那黑洞洞的槍管和摺疊的三棱刺刀,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殺氣。
「這……這是槍?你哪來的?」
她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把小婉拉到身後。
裴野從兜里掏出那個紅本子,放在桌上。
「大隊發的。」
他臉不紅心不跳地撒了個謊。
「我現在是村裡的編外護林員。這是公家配的防身傢伙。」
他沒解釋這槍的具體來路,這事解釋不清,越描越黑。
有了那本蓋著紅戳的證件背書。
沈念秋雖然還是害怕,但心裡踏實了不少。
「那……那你可得放好,別讓小婉碰著。」
裴野點點頭。
他找了兩根粗鐵釘。
找了塊磨刀石把鐵釘砸進堂屋那面最結實的泥牆上。
把五六半掛了上去。
槍管朝上,槍托朝下。
在昏黃的光線下,這把槍成了這個破屋子裡最硬氣的擺設。
有了它,裴野睡覺都覺得腰板是直的。
他每天晚上都會把槍取下來,用破布蘸著一點點機油,仔細擦拭每一個部件。
那種金屬碰撞的咔噠聲。
讓他的血液始終保持著一絲溫熱的野性。
安穩日子過了不到一個星期。
眼看著快到立春了。
這天傍晚。
天色突然陰沉得可怕,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
氣溫驟降,冷風颳得比數九寒天還要刺骨。
長白山裡的老人常說。
這是開春前的最後一場「白毛風」。
雪下得又急又大,風卷著雪沫子,能把人活活凍死在外面。
屋裡。
爐子燒得很旺。
裴野一家三口正坐在炕桌上吃晚飯。
今晚吃的是白面饅頭配著炒野雞丁,香氣撲鼻。
小婉吃得滿臉是油,抱著半個大饅頭啃得正香。
裴野剛夾起一塊雞肉。
突然。
狂風的呼嘯聲中。
村西頭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悽厲到極點的女人慘叫聲。
「啊——!救命啊!」
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但那股絕望透頂的意味,聽得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
是一陣羊群恐慌的哀鳴,和某種野獸低沉的咆哮聲。
裴野手裡的筷子猛地停在半空。
眼神驟然一冷。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碗摔在桌上。
轉身從牆上扯下那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鎖好門!別出來!」
丟下這句話。
他一腳踹開屋門,帶著狂吠的大黃,衝進了漫天的白毛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