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女人的慘叫,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
硬生生鋸開了漫天大風雪的嘶吼。
「啪嗒。」
沈念秋手裡的竹筷子掉在炕桌上。
她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地把旁邊的小婉摟進懷裡。
小丫頭嚇得半個白面饅頭都掉在炕席上。
裴野猛地站起身。
因為動作太快,身後的長條板凳被撞翻在地。
他沒有多說一句話。
轉身,大步跨向堂屋那面斑駁的泥牆。
牆上。
那把泛著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掛著。
裴野伸手,一把將槍扯了下來。
金屬槍帶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順手從旁邊一個破布兜里,抓出兩個壓滿子彈的橋夾。
揣進獵裝短襖最方便拿取的側兜里。
「鎖死門。我不回來,天塌了也別開。」
裴野頭也沒回,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用腳尖挑開裡屋的門帘。
「砰」的一聲。
一腳踹開外屋正門,衝進了外面漆黑的暴風雪裡。
剛一出屋。
狂風夾著大團的雪粒子,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打在臉上像細碎的玻璃碴。
院子裡。
大黃已經瘋了。
它沒有躲在屋檐下。
而是前腿扒在一人高的土圍牆上。
衝著村西頭的方向,發出一陣陣歇斯底里的狂吠。
「汪!汪汪!」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暴躁和恐懼交織的警告。
它背上的黃毛,從脖子到尾巴根,一根根豎立著。
像個炸了毛的刺蝟。
只有遇到極度危險的猛獸,鄂倫春獵犬才會出現這種防衛姿態。
「大黃,前面帶路!」
裴野低喝一聲。
大黃聽見主人的命令。
立刻從牆頭上躍下,四爪刨地,像一道黃色的閃電。
帶頭衝出了院門。
裴野端著槍,緊緊跟在後面。
這幾天他的身體補回來了不少,體能恢復得很快。
在齊腳踝深的積雪裡狂奔,呼吸依然保持著平穩。
腳下的棉鞋踩在凍硬的雪殼子上,發出急促的嘎吱聲。
村西頭。
那裡有兩戶人家,靠著山腳的一片小樹林。
平時為了防野獸,羊圈都是用粗木樁子和帶刺的鐵絲網圍著的。
裴野趕到的時候。
現場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羊圈的鐵絲網被硬生生扯開了一個大口子。
幾根粗木樁子被咬得全是木屑。
這不是狼的作風。
狼群捕獵靠的是團隊協作和長時間的消耗。
它們很少硬剛人類的防禦工事。
羊圈裡。
傳出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幾隻綿羊倒在雪地里,喉管被精準地咬斷。
肚子被鋒利的爪子剖開,腸子內臟流了一地。
熱氣騰騰的鮮血,把潔白的積雪融化成暗紅色的血泊。
借著村口微弱的路燈光。
裴野看清了那些在羊圈和房頂上快速移動的黑影。
不是狼。
而是猞猁。
而且不是一隻,是一小群。足有五六隻。
這種中型貓科動物。
耳朵尖上帶著一撮黑色的簇毛。
體型比狼小一圈,但四肢粗壯,尤其是那兩隻前爪,大得出奇。
像穿著厚厚的雪地靴,在雪地里行走奔跑,幾乎沒有聲音。
猞猁平時獨居。
但在開春前這最難熬的大雪天,餓瘋了的它們,也會破天荒地結成小群。
下山偷襲人類的家禽和牲畜。
它們的敏捷度遠超狼群。
能在樹杈、牆頭、屋頂之間,像幽靈一樣跳躍穿梭。
「哎喲……我的胳膊!救命啊!」
羊圈外頭。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村民,正捂著胳膊在雪地里打滾。
那是村裡的二柱子,負責晚上看羊圈的。
他身上的棉襖被抓爛了,裡面的黑心棉絮翻了出來。
整條右胳膊上,有三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子。
那是被猞猁鋒利的爪子一下撓開的。
皮肉翻卷著,血流如注。
他旁邊掉著一把缺了口的柴刀,顯然是剛才搏鬥時被打掉的。
二柱子的媳婦躲在門框後面,嚇得只敢發出悽厲的尖叫,連一步都不敢邁出來。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從村道那頭傳來。
趙大虎帶著兩個民兵,舉著火把趕到了。
他手裡端著那把打鐵砂的雙管獵槍。
剛才那一槍就是他開的。
但猞猁的速度太快了。
他瞄準的是一隻正準備去咬二柱子大腿的猞猁。
槍響的一瞬間。
那隻猞猁後腿猛地一蹬。
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個方向。
像一團灰色的破抹布,直接竄上了旁邊一棵兩米多高的歪脖子樹。
「媽的!打空了!」
趙大虎罵了一句髒話。
火藥燃氣的白煙在風雪中散開。
鐵砂子全打在了雪地和凍土上,濺起一片泥渣。
那兩個跟來的民兵,手裡拿著老舊的漢陽造步槍。
因為沒有路燈,加上風雪糊眼。
他們連瞄準都做不到,端著槍在雪地里瞎晃悠。
手抖得連拉槍栓的力氣都沒了。
一般野獸聽到槍聲,早就嚇得夾著尾巴跑進山了。
但這群猞猁不同。
它們餓到了極點,眼前的羊肉和人肉,是它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槍聲不僅沒有嚇退它們。
反而激發了它們骨子裡的凶性。
「嘶——」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從二柱子家那低矮的土牆上傳來。
聲音尖銳。
像極了半夜裡野貓發情的慘叫,但放大了十倍。
眾人抬頭看去。
土牆上。
站著一隻體型明顯比其他猞猁大一圈的頭獸。
它的皮毛在風雪中有些發暗。
一雙幽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倒在血泊里的二柱子。
它的前爪在土牆上不安分地刨動著。
鋒利的爪尖,把凍結實的泥土摳出深深的抓痕。
嘴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嘴角還掛著剛撕咬綿羊留下的碎肉和血絲。
它在蓄力。
準備給底下那個失去反抗能力的人類,致命一擊。
「快拉他回來!」趙大虎扯著嗓子大喊。
他想上前救人,但距離太遠。
手裡雙管獵槍的第一發子彈已經打空了。
這種老式獵槍,打完一發,必須從中間掰開槍管,手動退出彈殼。
再塞進一發新的紙殼子彈。
趙大虎手忙腳亂地掰開槍管。
帶著厚重棉手套的手指有些不聽使喚。
退彈殼的時候卡了一下。
等他急得滿頭大汗,終於摸出第二發子彈準備裝填時。
土牆上的那隻頭猞猁。
動了。
後腿肌肉瞬間爆發,像一根壓縮到了極致的彈簧。
龐大的身軀騰空而起。
帶著一股腥風。
灰色的影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拋物線。
直撲地上二柱子的喉嚨。
「完了。」
趙大虎的心涼了半截。
他知道,這一爪子下去,二柱子的氣管會被直接切斷。
那兩個民兵更是嚇得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慌亂的人群外圍。
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分開了看熱鬧的村民。
裴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穿過了人群,站在了最前面。
大黃在他腳邊,狂叫著想要撲上去。
被他用腿輕輕一擋,壓住了陣腳。
沒有慌亂的大呼小叫。
沒有手足無措的退縮。
裴野的左手穩穩托住五六半的護木。
右手閃電般扣住槍身側面的拉機柄。
猛地向後一拉。
鬆手。
「咔嚓!」
子彈上膛的金屬碰撞聲。
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格外清脆、刺耳。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金屬暴力美學。
在這聲清脆的「咔嚓」聲響起的一瞬間。
裴野的肩膀順勢一頂。
暗紅色的木質槍托。
死死地砸進了他的右肩窩。
身體重心微微下沉。
前腿弓,後腿繃。
槍口。
在夜色和風雪的交織中,平穩地抬起。
半空中。
那隻撲向二柱子的頭猞猁,距離地面還有不到兩米。
幽綠的眼睛裡已經閃爍著撕裂獵物的殘忍光芒。
裴野的右眼。
沒有去貼那個四倍光學瞄準鏡。
這種近距離、高速移動的飛靶目標。
用瞄準鏡反而會丟失視野。
他直接使用了槍管上方的機械瞄具。
準星。
透過表尺的缺口。
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
在昏暗的光線下,直接鎖定了半空中那團灰色的殘影。
風向:西北風。
風速:五級。
距離:二十五米。
三十年僱傭兵生涯磨礪出的恐怖肌肉記憶。
在這一刻,接管了裴野的身體。
他的大腦幾乎是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所有的彈道偏轉計算。
槍口,向著猞猁撲擊路線的左下方。
極其細微地,預判了半寸的位置。
食指。
搭在了冰冷的金屬扳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