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把清代的老紫砂壺,被狠狠砸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
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殘片。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省城南區,喬四那間掛著「順發貿易公司」招牌的堂口裡。
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一群廢物!飯桶!」
喬四穿著件真絲的對襟汗衫,指著底下站成一排的手下,破口大罵。
他那張平時總是掛著假笑的白胖臉龐,此刻扭曲成了豬肝色。
瘋狗是他的頭號金牌打手。
帶著十幾號人去砸場子,結果被人家一個人,連刀都沒出。
就這麼生生地打斷了雙腿,從二樓窗戶像丟死狗一樣扔到了大街上!
這不僅是打臉。
這是在他喬四的祖墳上拉屎!
「四爺……」
一個馬仔戰戰兢兢地開了口,聲音直發抖。
「那小子是個硬茬子。下手全是奔著卸骨頭去的。」
「而且……他在紅星百貨搞展銷,是有省委批文的。背後怕是有大佛罩著。」
喬四的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省委批文?
他在這省城混了十幾年,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但真要跟省里那些穿綠軍裝或中山裝的大佬硬碰硬,他喬四還不夠資格。
但他咽不下這口氣。
要是就這麼慫了。
以後這省城的地下市場,誰還拿他喬四當爺?
「官方背景又怎樣?強龍不壓地頭蛇!」
喬四冷笑了一聲,眼裡閃過一抹陰毒的狠光。
「在市區動他,惹一身騷。那就把他引到沒人的地方。」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角落裡的一個乾瘦男人。
「去。查查那小子的底。他那批電子表是從哪來的?」
乾瘦男人趕緊湊上前。
「四爺,查清了。是個叫黃建國的南方倒爺供的貨。」
「這黃建國今天中午剛買好回羊城的火車票,準備回去備大貨。」
「截住他。」
喬四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綁了這頭肥羊。放出風去。」
「讓那個姓裴的泥腿子。帶著四萬塊錢現金。」
「今晚十二點。去西郊廢棄煉鋼廠贖人。」
他咬著後槽牙,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
「告訴他,不來。那南方佬的手腳就保不住了,他的南國貨渠道,也徹底斷了。」
「在煉鋼廠,老子要關門打狗。讓他有去無回!」
……
傍晚。
省委家屬大院。
秦爺的書房裡,茶香已經淡了。
氣氛有些凝重。
秦爺手裡拿著一份剛送進來的內部情報。
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裴野。」
秦爺放下文件,看著坐在沙發上擦拭軍刺的裴野。
「喬四動手了。他在火車站截住了那個叫黃建國的南方商人。」
「現在人被扣在西郊的廢鋼廠。指名道姓要你去贖人。」
裴野擦刀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冷冽如冰。
「去。帶著錢去。」
「不能去。」
秦爺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少有的急躁。
「那是喬四布下的死局!廢鋼廠地形複雜,他手底下少說埋伏了三四十條槍!」
「你一個人去,就是羊入虎口。」
秦爺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
「這事既然他喬四敢動綁架這根紅線。我已經讓公安那邊準備收網了。」
「今晚武警中隊就可以直接突襲煉鋼廠。」
「慢著。」
裴野站起身。
一把按住了秦爺拿電話的手。
他粗糙的手背上,還帶著幾道沒癒合的血口子。
那是為了給家裡掙一份安穩,在這泥潭裡滾出來的痕跡。
「秦公。這是道上的事。得用道上的規矩辦。」
裴野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力量。
「黃建國是我裴野的合作夥伴。他在我的地盤被綁了,我報公家。」
「以後這省城的道上,誰還會信我裴野是個講規矩的硬漢?」
他鬆開手。
「再者。警察一動。喬四那幫亡命徒,絕對會撕票。」
「黃建國一死,我的南方供貨渠道就徹底斷了。您想要我整合市場的計劃,也就成了個笑話。」
秦爺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如狼的年輕人。
突然覺得,自己這半輩子看人的眼光,在這小子面前全失效了。
這哪裡是個想靠官方庇護的白手套。
這是一頭要親自撕碎獵物、獨霸山林的狼王!
「你……你有多大把握?」
秦爺放下了電話,聲音有些沙啞。
裴野沒回答。
他轉身,拿起擱在沙發旁邊的那個長條形帆布包。
那是他這次來省城,唯一帶來的一件「大件」。
「嘩啦。」
拉鏈扯開。
那把泛著烤藍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靜靜地躺在裡面。
槍管下方的三棱軍刺,摺疊得嚴絲合縫。
裴野順手從兜里掏出兩個用舊報紙和火藥、鎂粉自製的閃光彈。
塞進中山裝的口袋裡。
他把步槍背在身後。
「秦公。」
裴野走到書房門口。
回頭看了秦爺一眼。
「明早。派人去廢鋼廠收屍就行。」
說完。
他推開門。
大步邁入了省城漆黑的夜色中。
夜幕降臨。
冷風卷著街道上的落葉和紙屑。
西郊廢棄煉鋼廠。
鏽跡斑斑的巨大高爐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鋼鐵怪獸。
廠房裡沒有燈。
只有幾堆用廢木料點燃的篝火,在風中搖曳。
照亮了周圍影影綽綽的人影。
黃建國被一根粗麻繩吊在半空中,腳尖剛好能墊著地。
他那身考究的西裝已經被打得破爛不堪,金絲眼鏡也碎了一半。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但他死死咬著牙,沒哼一聲。
「四爺。」
一個提著土銃的馬仔湊到喬四跟前。
「十二點快到了。那小子,敢來嗎?」
喬四坐在一張破皮沙發上。
手裡端著一把老式的白朗寧手槍,正在擦拭槍管。
「敢來,就讓他死無全屍。」
他冷笑了一聲。
「不敢來。就剁了這南方佬餵狗。斷了他的財路。」
就在這時。
一陣冷風從廠房破敗的大門處灌了進來。
吹得篝火的火苗猛地一暗。
「咔噠。」
一聲清脆、在這個空曠廠房裡卻異常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從黑暗深處傳來。
那是槍栓拉動、子彈上膛的死神之音。
喬四猛地站起身。
手裡的白朗寧手槍瞬間指向大門。
三十多個隱蔽在廢鋼架和機器後面的槍手。
同時端起了手裡的武器。
「誰!」
喬四厲聲大喝。
黑暗中。
裴野的身影。
慢慢從雨夜的寒意中浮現。
他手裡沒有提著那個裝滿四萬塊錢的皮箱。
只有那把黑洞洞的五六半。
穩穩地端在胸前。
「喬四。」
裴野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
帶著死亡的宣判。
「你今晚。等不到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