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裴野？」
帶頭的軍官聲音在靜得出奇的院子裡炸響。
一股子鐵血硬漢的氣場，壓得周圍那些平時咋咋呼呼的村民連大氣都不敢出。
趙大虎也是當過兵的，這會兒雙腿都有點發軟。
他下意識地往裴野身前擋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這位長官……野子是不是犯啥事了？他可是咱村的功臣啊！」
裴野伸手。
把趙大虎撥到一邊。
他理了理黑色中山裝的衣領，面色平靜，迎著軍官銳利的目光走了過去。
「我是裴野。」
聲音沉穩，沒有一絲怯場。
軍官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嚴肅的臉上突然繃不住，爽朗地大笑起來。
「好小子！秦公說你是個生冷不忌的硬茬子，我還不信。今天一看，對味！」
他猛地伸出右手，用力握住裴野的手。
粗糙的老繭摩擦在一起。
這是同類人的試探。
「自我介紹一下，省軍區後勤裝備部採購科，張大雷。」
張大雷壓低聲音，但字字鏗鏘。
「前陣子，你托秦公送去省城的那批雪蛤和老山參。」
他指了指身後的大解放卡車。
「我們軍區醫院拿去做了化驗。也在幾個重傷員身上試了。」
張大雷的眼神變得炙熱起來。
「那老參吊氣，雪蛤生肌。這藥效，比咱們倉庫里屯的那些人工種植的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上面發了話。這種戰略級別的救命藥，必須掌握在咱們自己手裡。」
他從軍裝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蓋著絕密紅戳的文件。
直接拍在裴野家那張擺滿酒肉的八仙桌上。
「今天來。兩件事。」
張大雷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從今天起，你裴野在這白山屯建的山貨貨場，正式被列為軍區特供中藥材採購點。」
「誰敢來這搗亂，就是破壞軍供，直接上軍事法庭！」
這話一出。
院子裡看熱鬧的村民們，全傻眼了。
軍供點？
這等於是在白山屯的後山上，插了一把國家的保護傘啊！
以後誰還敢惹裴老二？那是不要命了！
「第二件。」
張大雷從內兜里摸出一張薄薄的紙片。
上面印著中國人民銀行的字樣。
他把這張紙，鄭重地壓在那份文件上。
「這是軍區下撥的第一期採購預付款匯票。」
「三十萬。」
張大雷看著裴野。
「一年內。我要五百斤極品雪蛤，兩百根野山參，還有三百斤鹿茸片。能做到嗎？」
三十萬！
這三個字一出來。
整個裴家院子，像被扔進了一顆重磅炸彈。
徹底炸開了鍋。
「多、多少？三十萬？！」
李二狗手裡的粗瓷酒碗「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渾身發抖，死死抓著旁邊大牛的胳膊。
「大牛哥……我沒聽錯吧？三十萬大團結？」
大牛張著嘴，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流，整個人都傻了。
老村長王建國拄著拐杖的手劇烈地哆嗦起來。
他活了七十多歲，連一萬塊錢長啥樣都沒見過。
三十萬啊。
這錢能把整個白山縣的土都翻一遍了吧！
院子裡充斥著倒吸冷氣的聲音和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所有人看裴野的眼神。
已經不是在看一個萬元戶了。
那是在看財神爺轉世！
裴野站著沒動。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薄薄的匯票。
三十萬。
這在他的前世，不過是完成一次跨國暗殺任務的定金。
但在1981年的長白山腳下。
這筆錢，是他建立商業帝國最重要的一塊基石。
有了軍方的採購訂單。
他以後的路，徹底敞亮了。
「好。」
裴野沒多廢話，乾脆利落地點了頭。
「一年內。貨備齊。少一兩，你拿我是問。」
張大雷滿意地大笑。
「痛快！我就喜歡跟你這種人打交道！」
他轉頭看了一眼穿著酒紅旗袍、站在裴野身後有些侷促的沈念秋。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們這幫大老粗就不打擾了。」
張大雷敬了個禮。
「裴兄弟，新婚快樂。」
說完，帶著那隊士兵，乾淨利落地上了吉普車。
轟鳴著駛出了白山屯。
直到軍車徹底走遠。
院子裡的村民才敢大聲喘氣。
「野子！你這是真通了天啊！」
趙大虎激動得衝上來，眼圈發紅，狠狠在裴野肩膀上砸了一拳。
「三十萬的軍方大單！咱們屯子以後，跟著你喝湯都能撐死啊！」
「裴老闆！以後您指哪，我大牛就打哪！」
「野子哥，我把家裡的地賣了，跟你進山打獵去！」
村民們瘋了一樣圍上來。
狂熱的眼神幾乎要把裴野淹沒。
裴野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嘈雜的聲音瞬間平息。
他走到八仙桌前。
拿起那張三十萬的匯票。
轉過身。
走到沈念秋面前。
沈念秋那雙長滿凍瘡疤痕的手，死死攥著旗袍的衣角。
她看著裴野，眼睛裡閃爍著不敢置信的水光。
裴野把匯票塞進她的手裡。
粗糙的指腹，輕輕划過她手背上的硬痂。
「收好。」
裴野的聲音不大，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咱家的底子。以後你來管。」
沈念秋的眼淚「吧嗒」砸在匯票上。
她死死咬著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場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成了白山屯幾十年來的最高潮。
夜深了。
人群散去。
紅磚大瓦房裡，貼著紅雙喜的窗欞外，冷風颳過。
屋內爐火燒得正旺。
小婉早就累得睡熟了，抱著新皮鞋不撒手。
裴野坐在炕沿上。
沈念秋脫下了那件刺目的酒紅旗袍。
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布睡衣。
她倒了一盆熱水，端到裴野腳邊。
蹲下身，伸手去解他滿是泥水的軍用膠鞋鞋帶。
裴野一把抓住她的手。
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以後這些活，不用你干。」
裴野看著她的眼睛。
沈念秋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裴野……」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擔憂。
「那可是三十萬的訂單啊。」
「咱們在這十里八鄉收貨，就算把山翻過來，一年也湊不齊五百斤極品雪蛤啊。」
裴野拍著她的後背。
眼神深邃地看向窗外的漆黑夜色。
「我知道。」
裴野的聲音透著一股冷硬的清醒。
「靠老天爺賞飯吃，遲早得餓死。」
「這大山裡的野生貨，越打越少。」
他眯起眼睛。
「想完成這單子。」
「就得把這滿山的林蛙和梅花鹿，全都關進我裴野的籠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