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吉普的粗紋輪胎,狂躁地碾開白山屯村口的黃泥水窪。
濺起半尺高的泥漿。
車停在紅磚大瓦房的鐵絲網院門前。
排氣管噴出一口白煙,柴油機熄火。
「汪!汪汪!」
大黃扯得鐵鏈子嘩啦作響,興奮地立起前腿,拼命扒拉著院門。
裴野推開車門,軍用膠鞋踩在青石板上。
院外,十幾個扛著鋤頭剛下地的村民全圍了過來。
眼珠子死死黏在這輛嶄新的綠皮吉普車上,拔都拔不下來。
「野子!你這是在省城發大財了啊!」
李二狗擠在最前面,吞著口水。
「這四個軲轆的鐵王八,比公社書記坐的還氣派!」
裴野沒搭理他。
轉身拉開後車門,拎出一個鼓囊囊的帆布大包。
順手從兜里掏出兩條沒拆封的紅塔山,直接扔進李二狗懷裡。
「給大夥分了。」
李二狗手忙腳亂接住,臉上的笑紋擠成了一朵菊花。
「謝野子哥!野子哥仗義!」
裴野轉身推開院門,大黃撲上來拿腦袋死命蹭他的褲腿。
他搓了兩把狗頭,大步跨進堂屋。
屋裡。
灶坑裡的松木柈子燒得通紅,劈啪作響。
肉骨頭湯的濃香順著鐵鍋蓋的縫隙直往外鑽,把屋子熏得發暖。
煤油燈調得很亮。
沈念秋坐在炕沿上,腿上攤著半個納好的粗布鞋底。
右手捏著錐子,正湊著燈光扎眼。
聽到門響。
她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站在門口的男人。
錐子「噹啷」掉在磚地上。
她沒說話,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磚地上。
直接撲過去,死死抱住裴野的腰。
臉埋在那件沾著機油味和風雪氣的夾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
裴野單手把帆布包扔在桌上。
粗糙的大手攬住她的後背,用力往懷裡揉了揉。
他低下頭,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炕桌上那堆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上。
前世的記憶像鈍刀子一樣割著頭皮。
1978年冬。
也是在這間屋子(當時還是破草房)。
他把沈念秋娶進門。
沒辦一桌酒席,沒放一掛鞭炮。
沈念秋連件紅色的破布衫都沒有,就穿著下鄉時那套洗得發白的舊藍布襖子。
被村里幾個婆娘指著脊梁骨笑話了整整三年。
裴野的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他鬆開手,捧起沈念秋滿是淚痕的臉。
拇指刮掉她眼角的淚珠。
「鞋穿上。坐好。」
裴野的聲音低沉發啞。
他拉開那個沉重的帆布大包。
「嘩啦。」
一樣樣東西被掏出來,擺在八仙桌上。
三台嶄新的雙卡錄音機,五條高檔羊毛毯,兩盒包裝精美的上海牌雪花膏。
最後。
他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那個裝著十萬塊錢存單的牛皮紙信封。
壓在最上面。
沈念秋看傻了。
她乾枯的手指懸在半空,哪一樣都不敢碰。
裴野拉過長條板凳坐下,看著她。
「念秋。」
裴野一字一頓。
「過幾天,挑個好日子。」
「我給你補辦一場婚禮。」
沈念秋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辦啥婚禮……老夫老妻的,小婉都這麼大了。」
她趕緊擺手,眼眶又紅了。
「有這錢,咱存著給小婉上學用,別瞎折騰。」
「這事我說了算。」
裴野不容置疑。
「我裴野的女人。當年受的委屈,我得連本帶利給你補回來。」
「我要讓這十里八鄉的人都看看,你沈念秋,嫁的是什麼爺們。」
第二天。
白山屯徹底炸了鍋。
老村長王建國和治保主任趙大虎,坐在大隊部里,看著裴野拍在桌上的五百塊錢。
倒吸了一口冷氣。
「野子,你這是要擺多少桌啊?」趙大虎夾著煙的手直抖。
「全村老少。外加周邊三個屯子的獵戶。」
裴野靠在門框上。
「國營飯店的八個帶班大廚,我全包了,明天坐卡車進村。」
「豬殺十頭。羊宰二十隻。」
「流水席,連擺三天三夜。」
王建國磕了磕菸袋,老臉樂開了花。
「好小子!這是長白山建國以來頭一份的闊氣!這活兒交給我跟大虎,保准給你辦得風風光光!」
三天後。
白山屯成了紅色的海洋。
裴家那座紅磚大瓦房,從屋頂到院牆,貼滿了大紅雙喜字。
院門外,沿著泥土路,足足擺了五十張八仙桌。
鐵鍋支在雪化後的泥地上,火苗舔著鍋底。
紅燒肉、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熱氣騰騰的白霧把半個村子都籠罩了。
全村人端著碗,划拳喝酒,鬧聲震天。
新房裡。
沈念秋呆呆地坐在炕沿上。
面前的鏡子裡,映出一張塗著淡淡胭脂的臉。
她腿上,平鋪著一件酒紅色的絲絨敬酒服。
這是裴野在省城托黃建國從南方帶回來的尖貨,上面還繡著金色的鳳凰。
料子滑溜得像水。
沈念秋伸出右手。
那隻長滿老繭、還有幾道凍瘡疤痕的手。
在快碰到絲絨料子時,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她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把這精貴的料子颳起毛邊。
眼淚斷了線往下掉,砸在舊棉褲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漬。
裴野推門走進來。
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糖水。
他放下碗,走到她面前。
單手拎起那件敬酒服,直接套在她的身上。
「穿。壞了再買。」
裴野的聲音透著強硬的寵溺。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紅絲絨小方盒。
「啪」地打開。
裡面是一條沉甸甸的純金項鍊。
裴野粗糙的手指撥開她後頸的頭髮,動作生硬卻極力放輕。
將金鍊子扣死在她的脖子上。
黃燦燦的金光,映著酒紅色的旗袍。
沈念秋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嚎啕大哭。
「走。出去敬酒。」
裴野一把將她橫抱起來,雙腳離地。
沈念秋驚呼一聲,趕緊摟住他的脖子。
裴野抱著她走到堂屋門口,才把她放下,牽著她的手,大步走向院子。
「新娘子出來了!」
李二狗端著酒碗,扯著破鑼嗓子嚎了一句。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一秒。
所有村民看著穿著酒紅旗袍、戴著金項鍊的沈念秋。
眼裡全被震撼填滿。
這哪裡還是當年那個被人罵喪門星的知青村姑,這活脫脫就是城裡來的大戶人家少奶奶!
「野子!敬你一杯!」
趙大虎端著大海碗走過來,滿臉通紅。
「好爺們!給咱白山屯長臉!」
裴野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氣氛被推到了最高潮。
就在全村人舉碗歡呼,大黃在桌底下啃著骨頭的時候。
「轟隆隆——」
一陣低沉、厚重的引擎轟鳴聲,從村口的土路上滾滾而來。
連地皮都在震動。
這絕對不是拖拉機的動靜。
院子裡的人紛紛放下酒碗,轉頭看去。
兩輛軍綠色的BJ212吉普車,後面跟著一輛掛著軍牌的大解放卡車。
直接開到了裴家院外的空地上。
車停穩。
車門推開。
沉重的黑色制式皮靴,踩在泥地上。
六個穿著筆挺軍裝、腰扎武裝帶的漢子,大步流星地走下車。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軍官,肩膀上扛著槓星,眼神銳利如鷹。
整個流水席現場,瞬間死寂。
連小孩子的哭鬧聲都被大人們捂回了嘴裡。
村民們哪見過這陣仗,全嚇得往後退。
軍官大步跨進院門。
銳利的目光掃過滿院子的酒席,最後定格在穿著黑中山裝的裴野身上。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驚恐。
徑直走到裴野面前。
立正。
「你就是裴野?」
軍官的聲音洪亮,透著鐵血的軍人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