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剁碎了,扔進珠江里餵魚。」
裴野的皮鞋底死死壓在喪彪的胸口。
那把開山刀還插在木箱子上,刀身在悶熱的倉庫里震顫出令人心悸的嗡鳴。
喪彪的臉色慘白如紙。
胸腔里的空氣被擠壓得幾乎窒息。
他這種地頭蛇,平時靠人多勢眾逞兇鬥狠。
真碰上這種把命拴在褲腰帶上的硬茬子,骨子裡的那點狠勁瞬間就碎成了渣。
「給……我給!」
喪彪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哆嗦著手,從皮夾克的內兜里掏出一疊蓋著紅印的報關單和免稅批文。
裴野腳下收了力,一把接過批文。
展開掃了一眼。
兩千台日立牌大彩電,外加五百台三洋雙卡收錄機。
批文和貨單完全對得上。
裴野把那個裝著十萬塊錢的密碼箱踢到喪彪臉邊。
「錢貨兩清。這些收錄機,算作利息,我一併拉走。」
他轉頭看向還縮在倉庫角落裡發抖的黃建國。
「找車。裝貨。」
黃建國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出倉庫去叫解放卡車。
一個小時後。
滿載著日立彩電和三洋收錄機的五輛大卡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黃沙碼頭。
車廂里散發著木箱和塑料的全新氣味。
喪彪捂著脫臼的手腕,靠在倉庫門框上。
看著遠去的車隊,眼神里閃過一抹陰毒。
「老大,就這麼讓他把貨拉走?」旁邊一個小弟捂著流血的鼻子,不甘心地問。
「拉走?」
喪彪朝地上吐了口血水。
「在羊城,他拉得出碼頭,出得了火車站嗎!」
……
羊城鐵路貨運南站。
夜幕降臨,巨大的探照燈把站台照得慘白。
黃建國站在卡車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裴爺,剛才我找黃牛打聽了。九龍幫在車站有眼線。」
他擦著額頭上的汗。
「普通貨廂根本走不掉。半道上他們就能把封條剪了。」
裴野沒說話。
他穿著黑色的中山裝,站在夜風裡。
從內兜里掏出一份蓋著省軍區後勤部紅頭鋼印的文件。
那是秦爺親自批的「軍區文化建設特采物資」通行證。
裴野大步走到貨運站站長辦公室。
五分鐘後。
一陣刺耳的哨聲響起。
兩節軍綠色的全封閉鐵皮車廂,在站台上緩緩停靠。
車廂門打開。
十個穿著綠軍裝、端著八一槓衝鋒鎗的押運兵,呈兩排站立,子彈上膛。
貨運站長滿頭大汗地跑在前面指揮。
「快!軍工特采物資!立刻裝車!延誤了軍列發車,你們全得上軍事法庭!」
黃建國看傻了眼。
這北方的過江龍,手眼居然能通到軍區!
遠處的鐵絲網外面。
幾個準備來截車的九龍幫眼線,看到那些荷槍實彈的當兵的。
嚇得手裡的鐵棍都掉在了地上。
「快、快回去告訴彪哥!這貨動不得!那是軍列!」
幾個眼線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看著最後一箱彩電裝進軍用貨廂,貼上封條。
裴野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鬆。
兩千台彩電。
只要拉回北方省城,轉手一賣。
這就是幾十萬的純利潤。
八十年代初,這是一筆能在長白山橫著走的絕世財富。
兩天後。
羊城最繁華的友誼商店。
這是涉外賓館和高幹子弟才能進的銷金窟。
裡面冷氣開得很足。
空氣里飄著進口香水和高檔皮具的味道。
沈念秋穿著一件在白天鵝賓館剛換上的雪紡長裙,手裡牽著扎了兩個羊角辮的小婉。
她走路有些侷促,生怕踩髒了地上那層厚厚的紅地毯。
裴野跟在她們身後。
目光始終落在沈念秋的身上。
走到首飾櫃檯前。
沈念秋的腳步停住了。
玻璃櫃檯里,靜靜地躺著一條珍珠項鍊。
顆顆圓潤飽滿,泛著溫潤的珠光,沒有一絲瑕疵。
她隔著玻璃,看了好一會兒。
乾枯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脖頸。
但當她看到那六百八十塊錢的標價簽時。
手猛地縮了回來。
「裴野,走吧。去看看給小婉買的鞋。」
她轉過身,扯著裴野的袖子,眼神有些躲閃。
「太貴了。能買好幾頭豬呢。」
裴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拉著她重新走回櫃檯前。
他敲了敲玻璃。
「同志,這條項鍊。拿出來看看。」
售貨員是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南方姑娘。
打量了裴野一眼,見他雖然穿著中山裝,但氣場極穩,沒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把項鍊拿了出來。
裴野接過項鍊。
繞過沈念秋的後頸,親手給她戴上。
冰涼的珍珠貼著溫熱的皮膚。
沈念秋的身體僵住了,眼眶瞬間泛紅,手指死死攥著裙角。
「配你。正好。」
裴野看著她,眼神柔和。
他伸手去摸兜里的錢夾子,準備付款。
就在這時。
一個尖銳、刻薄,帶著濃重滬上口音的女聲,突然在旁邊炸響。
「喲!這不是我們沈家那個下放到東北窮山溝的喪門星嗎!」
沈念秋聽到這個聲音。
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渾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
裴野轉過頭。
一個打扮得雍容華貴、六十歲上下的老太太。
正站在兩步外。
頭上燙著時髦的捲髮,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粗金鐲子。
一雙倒三角眼,正上下打量著沈念秋和裴野。
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
這是沈念秋的親大姨媽。
當年沈家出事被下放,她第一個跳出來劃清界限,甚至帶人去砸過沈家的門。
「念秋啊。你這穿的什麼不三不四的衣服。在這友誼商店,是你能進來的地方嗎?」
大姨媽翻了個白眼,目光落在裴野身上。
「這又是誰啊?這就是你嫁的那個東北泥腿子?」
她冷笑一聲。
突然,她眼尖地看到了沈念秋脖子上的珍珠項鍊。
「哎喲喂!還要買珍珠項鍊?」
大姨媽一把抓住沈念秋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念秋?真的是你?!你們不會是偷來的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