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秋?真的是你?!你們不會是偷來的錢吧!」
大姨媽尖銳的嗓音在友誼商店的冷氣里炸開。
像指甲刮過黑板一樣刺耳。
周圍幾個挑選首飾的客人和售貨員,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沈念秋的臉色瞬間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她被大姨媽那隻戴著金鐲子的胖手死死攥著胳膊,長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里。
六年前的記憶,像毒蛇一樣咬著她的心。
那是大雪天,她父親被帶走,母親氣得心臟病發作。
她跪在大姨家那個鋪著木地板的洋房門口,磕頭借十塊錢救命藥費。
結果。
換來的是一盆當頭澆下的冷水,和一句「劃清界限的黑五類,別髒了我家的地」。
沈念秋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她用力往回抽手,乾枯的手背上被大姨媽的指甲劃出了一道紅印子。
「大姨……你鬆手……」她咬著牙,聲音細若蚊蠅。
「鬆手?我鬆手你跑了怎麼辦!」
大姨媽不僅沒松,反而抓得更緊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沈念秋。
目光掃過沈念秋那件雖然新、但款式明顯是內地裁縫鋪做的雪紡裙。
又落在沈念秋那雙布滿凍瘡疤痕的粗糙手上。
大姨媽嘴角撇了撇,發出一聲嗤笑。
「哎喲,看看這手糙的,跟老樹皮一樣。」
她故意抬起自己那隻戴著金鐲子、抹著紅色指甲油的胖手,在沈念秋面前晃了晃。
金鐲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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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北那種窮山溝里,沒少挖野菜摳泥巴吧?」
大姨媽假惺惺地嘆了口氣。
「當年讓你下鄉,你還不情願。現在看看,這輩子算是毀了。」
她斜著眼,用眼角餘光打量著站在沈念秋身後的裴野。
一身洗得發白的黑布中山裝,腳下是沾著泥的勞保皮鞋。
加上那張冷硬如鐵、透著股生人勿近煞氣的臉。
大姨媽心裡的優越感瞬間膨脹到了極點。
「這就是你找的那個鄉下漢子?」
她用手裡的真絲帕子捂住鼻子,嫌棄地扇了扇風。
「這友誼商店,可是賣進口貨的地方。隨便一件東西,夠你們種半輩子地的了。」
大姨媽轉過頭,衝著那個發愣的售貨員招了招手。
「小姑娘。給他們拿一盒最便宜的友誼牌雪花膏。算我這個做大姨的,給窮親戚的一點施捨。」
她從鱷魚皮包里抽出兩塊錢,啪地一聲拍在玻璃櫃檯上。
「拿著吧,念秋。好好擦擦你那張老氣橫秋的臉。別出來給咱們滬上人丟人現眼。」
沈念秋的牙齒死死咬著下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覺得周圍那些嘲笑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那股深植在骨子裡的自卑,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想把脖子上的珍珠項鍊摘下來,逃離這個地方。
「裴野……」
沈念秋的聲音帶著哭腔,手顫抖著去摸項鍊的搭扣。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搭扣的一瞬間。
一隻溫熱、寬厚的大手。
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
裴野動了。
他沒有咆哮,沒有罵娘。
只是面無表情地往前邁了半步。
高大挺拔的身軀,直接擋在了沈念秋和大姨媽之間。
像一堵擋住所有寒風和惡意的鐵牆。
裴野伸出左手。
兩根手指,捏住大姨媽那隻抓著沈念秋胳膊的胖手手腕。
根本沒見他怎麼用力。
「哎喲!」
大姨媽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感覺手腕像被液壓鉗夾住了一樣,骨頭都要碎了。
她觸電般地鬆開了手,捂著手腕連連後退,疼得臉上的脂粉都皺在了一起。
「你……你個鄉巴佬敢打人!」
大姨媽尖叫著,指著裴野。
「信不信我叫公安抓你!」
裴野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轉過身,粗糙的拇指輕輕撫過沈念秋胳膊上那道紅印子。
眼神柔和得能掐出水來。
「疼嗎。」他輕聲問。
沈念秋搖了搖頭,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裴野的手背上。
裴野把她拉到自己身後,護得嚴嚴實實。
這才轉過頭。
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睛,盯住了大姨媽。
大姨媽被這眼神看得後背一涼,剛要罵出口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施捨?」
裴野的聲音不大。
但在安靜的首飾櫃檯前,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沒有理會大姨媽的叫囂。
右手伸進中山裝的內兜。
「啪。」
「啪。」
兩沓用銀行白紙條封得死死的、嶄新的大團結。
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櫃檯上。
整整兩萬塊錢的現鈔。
紅彤彤的一片,散發著誘人的油墨香味。
瞬間刺瞎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大姨媽那張刻薄的臉,瞬間僵住了。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手裡的真絲手帕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那個原本有些傲慢的售貨員,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趕緊把那兩塊錢雪花膏的錢推到一邊。
裴野沒看那堆錢。
他抬起手。
食指點著玻璃櫃檯里,剛才沈念秋看中的那條價值六百八十塊的珍珠項鍊。
然後,手指移動。
指向旁邊展櫃裡,一塊標價三千兩百塊的勞力士女裝金表。
最後。
指向角落裡,一台標價四千五百塊的德國萊卡雙反相機。
「這條項鍊。這塊表。還有這台相機。」
裴野的聲音平靜、冷酷。
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壓迫感。
「全都給我包起來。」
售貨員結結巴巴地算著帳。
「先、先生……這……這加起來,要八千三百八十塊……而且需要外匯券……」
裴野冷笑了一聲。
他從內兜里,掏出秦爺給的那張蓋著省委鋼印的「特需通行證」。
直接壓在那堆錢上。
「免票。現金結帳。」
售貨員看清了那個鋼印,嚇得立正站好,連連點頭。
「是!馬上為您打包!」
裴野轉過頭。
看著臉色已經由白轉綠、渾身發抖的大姨媽。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諷的冷笑。
「這點破爛。」
裴野的目光像看垃圾一樣掃過大姨媽手腕上的金鐲子。
「就當是給我太太,拿著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