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肉。你們,只能喝湯。」
裴野這句話,徹底砸斷了省城這幫國營經理的脊梁骨。
他們像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退出了防空洞。
短短一周。
防空洞大賣場的兩千台彩電和收錄機,被搶購一空。
裴野的資金鍊,像滾雪球一樣膨脹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
省城的渠道徹底打通。
有秦爺在上面坐鎮,黃建國在南方供貨。
裴野成了連接南北物資的咽喉。
把省城的攤子交給馬老三代為照看後。
裴野沒有停歇。
他包下了一節直達滬上的軟臥包廂。
帶著沈念秋和小婉,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這次。
他要去接回沈家失去的尊嚴。
……
四月。
滬上的黃梅雨季還沒過。
空氣里透著一股子黏糊糊的潮濕。
靜安區,一條狹窄的老弄堂深處。
坐落著一棟有些年頭的三層小洋樓。
這是沈念秋從小長大的地方。
當年沈父沈母被下放,洋房被沒收,分給了五六戶人家雜居。
現在雖然平反了,但也只退還了一樓的一間堂屋和半個廚房。
堂屋裡光線昏暗,牆皮斑駁。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煎帶魚的油煙味。
沈母坐在舊藤椅上,臉色雖然還透著病後的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那兩根長白山的極品百年老山參參須。
硬生生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沈父戴著老花鏡,正在桌前整理平反後補發的工資單。
突然。
「砰砰砰!」
堂屋那扇掉漆的木門被人拍得山響。
伴隨著一陣尖銳、刻薄的叫罵聲。
「開門!老沈!我知道你們在裡面!」
沈母聽到這個聲音,手一哆嗦,剛端起的茶杯水灑在腿上。
「是大姐……」沈母聲音發緊。
沈父皺著眉頭,摘下老花鏡,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
站著沈念秋的大姨媽。
她燙著時髦的捲髮,穿著花綢緞褂子,手腕上那隻粗金鐲子晃人眼。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流里流氣的弄堂混混,一人手裡掐著根菸頭。
「大姐,你這是幹什麼?」沈父沉著臉問。
大姨媽一把推開沈父,帶著兩個混混大搖大擺地擠進堂屋。
「幹什麼?要債!」
大姨媽翻了個白眼,目光在簡陋的屋子裡掃了一圈,滿臉嫌棄。
「老沈,你們兩口子雖然平反了,但十年前借我家那五百塊錢,今天得連本帶利還清!」
沈母氣得渾身發抖,扶著桌子站起來。
「大姐!當年那錢明明是念秋下鄉前,你從我們這拿走的金條換的!怎麼成我們借你的了?」
「放屁!」
大姨媽啐了一口。
「黑字白條我都帶著呢!今天沒錢,就拿這間屋子抵債!」
她走到桌前,一把將沈父整理的工資單掃落一地。
「別以為我不知道。」
大姨媽冷笑連連,聲音拔高了八度,故意讓弄堂里的鄰居都聽見。
「前兩天我在羊城,可是親眼見著你們那個寶貝女兒了。」
「跟著個東北山溝里鑽出來的泥腿子。」
「穿得跟個叫花子一樣,還在友誼商店裝闊氣!」
她咬著牙,把那天在羊城受的窩囊氣,全撒在了沈父沈母身上。
「嫁了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鄉下漢。你們老沈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我今天把話放這。沒錢,就給老娘搬出這棟洋房!」
沈父氣得嘴唇直哆嗦,指著大姨媽。
「你……你欺人太甚!」
兩個混混立刻上前一步,擼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紋身。
「老東西,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再廢話,把你這破桌子砸了!」
弄堂外面。
圍了不少看熱鬧的鄰居,指指點點。
「沈家也是可憐,剛平反就被親戚逼上門了。」
「聽說她女兒在東北嫁了個盲流子,估計是真沒錢了。」
堂屋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沈母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臉色越來越白。
就在這時。
弄堂外的青石板路上。
傳來了一陣低沉、有力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這聲音在狹窄的弄堂里顯得格外突兀。
人群被這動靜驚動,紛紛轉頭看去。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
車牌上掛著顯眼的省軍區特權通行牌照。
碾過弄堂里的積水。
穩穩地停在了洋房的大鐵門前。
車門「咔噠」一聲推開。
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踩在了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裴野穿著一身筆挺、剪裁考究的深色中山裝。
身姿挺拔如松。
他轉過身,向後車廂伸出手。
沈念秋搭著他的手,走下車。
她穿著那件在羊城友誼商店買的海派洋裝,外罩一件米色薄呢大衣。
脖子上那串南海珍珠項鍊,在陰雨天裡泛著溫潤而高貴的光澤。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脫胎換骨的自信和優雅。
裴野牽著她的手。
沒有理會周圍鄰居掉了一地的下巴。
大步穿過弄堂,直接走到了沈家堂屋門前。
屋裡。
大姨媽還在指著沈母的鼻子叫囂。
「我數到三,不拿錢,今天就給你們扔東西!」
「砰!」
話音未落。
堂屋那扇本就不結實的木門。
被裴野一腳。
連著門鎖直接踹開。
木門狠狠撞在牆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屋裡的三個人全嚇了一跳。
大姨媽驚恐地回過頭。
裴野牽著沈念秋,站在門口。
冷風卷著細雨吹進堂屋。
裴野那雙如西伯利亞寒冰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大姨媽那張刻薄的臉。
「你的債。我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