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和平飯店包廂里,格外刺耳。
殷紅的酒液濺在昂貴的手工波斯地毯上,像是一灘血跡。
周國強的手劇烈地哆嗦著。
那份蓋著軍區特批紅頭鋼印的文件,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根本不敢再多拿一秒。
他死死盯著紙上的「五百噸一等品高碳合金鋼」,喉結瘋狂滾動,額頭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來。
在1981年的滬上,重工業百廢待興。
這種級別的特種鋼,那是能直接決定幾個大型國營機械廠生死的命脈!
他費盡心機搞到的五十噸三等品批文,在這五百噸的硬通貨面前。
連個屁都不算。
剛才還在附和周國強的幾個滬上商人和國企廠長,這會兒全都啞了火。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的本能,讓他們瞬間做出了最符合利益的判斷。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機械廠長,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甚至沒管掉在地上的碎玻璃。
端著滿滿一杯茅台,繞過周國強,快步走到裴野的桌前。
原本倨傲的臉上,此刻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哎呀!裴總!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廠長微微彎著腰,雙手舉杯,姿態放得極低。
「咱們滬上的重工業,現在正卡在這特種鋼的脖子上。」
「您手裡這批貨,可是救了咱們老命了!」
「我敬您一杯!以後咱們兩家,得多走動走動!」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剩下的幾個權貴商人也紛紛反應過來。
呼啦一下。
全圍到了裴野身邊。
「裴先生!我是滬一機的老劉,只要您能勻五十噸給咱們廠,價格隨您開!」
「裴總年輕有為,不知道在滬上還有沒有其他生意要談?」
原本坐在主賓位的周國強和周正浩父子。
瞬間被這些趨炎附勢的人潮擠到了邊緣。
大姨媽那張塗滿厚粉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像個滑稽的小丑,死死咬著嘴唇,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裴野坐在寬大的高背椅上。
沒有起身回敬。
他單手端起那杯1976年的拉菲,輕輕晃了晃。
暗紅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掛著粘稠的酒淚。
他目光冷淡地掃過這些前倨後恭的面孔。
「各位的好意,裴某心領了。」
裴野的聲音不大,但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發話。
他放下酒杯。
轉過頭,看向一直默默坐在旁邊的老丈人。
沈父此刻還是懵的。
他這位做了一輩子學問的老知識分子,根本不敢想像,自己這個曾經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東北女婿。
竟然能在滬上最頂級的飯局上,讓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權貴低頭哈腰。
裴野站起身。
走到沈父身後,雙手扶住老丈人的肩膀。
「我這批特種鋼。不賣。」
裴野這句話一出。
周圍的廠長和老闆們全都急了。
「裴總,這……」
裴野抬起手,打斷了他們的話。
「這五百噸鋼材。我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冷冷地掃過縮在角落裡的周家父子和大姨媽。
最後。
他將手放在了沈念秋的椅背上。
「其中一百噸。是我裴野,給念秋補的嫁妝。」
包廂里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百噸一等品進口特種鋼當嫁妝?!
這排場,別說滬上,就是放眼全國,那也是蠍子粑粑獨一份!
「這批鋼材。」
裴野看著沈父,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尊重。
「我將以我岳父沈老先生的名義。」
「無償捐贈給。他曾經執教過的。滬上機械大學的實驗室。」
「用於國家重型機械項目的研發。」
這話一出。
不僅是那些商人愣住了。
連沈父自己,也徹底呆立當場。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盈滿了淚水。
這十年來,他被下放掃牛棚,受盡了屈辱和白眼。
平反後,雖然補發了工資,但在那些昔日的同僚和親戚眼裡,他依然是個落魄的邊緣人。
而現在。
裴野用一百噸無價的特種鋼。
不僅替他狠狠抽了那些勢利眼的臉。
更是幫他,在這滬上最頂級的學術和工業圈子裡。
把失去的尊嚴和地位。
十倍、百倍地豎了起來!
「好孩子……好孩子啊……」
沈父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反手緊緊握住裴野的手。
老淚縱橫。
沈母也捂著嘴,泣不成聲。
沈念秋坐在裴野身邊。
她乾枯的手死死攥著裴野的衣角。
眼淚砸在那件昂貴的海派洋裝上。
她沒有去看大姨媽那張嫉妒得快要滴血的臉。
她只知道,這個在風雪裡打滾的男人。
給了她和她的家,這世上最硬的脊樑。
晚宴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那些沒撈到好處的商人,紛紛向沈父獻殷勤,試圖走「曲線救國」的路線。
而周家父子和大姨媽。
早就灰溜溜地趁著沒人注意,提前溜出了包廂。
連單都沒好意思結。
和平飯店門口。
雨停了。
黃浦江上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裴野脫下西裝外套,披在沈念秋的肩上。
「冷不冷?」他低聲問。
沈念秋搖了搖頭,緊緊靠在他的懷裡。
「走吧,回招待所。」
裴野剛準備招手叫計程車。
兩道刺眼的車燈光,從飯店側面的陰影里打了過來。
一輛掛著軍區特殊通行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
穩穩地停在了裴野面前。
車門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走下車。
他目光銳利,徑直走向裴野。
沒有看旁邊的沈父沈母,直接在裴野面前站定。
「裴先生。」
中年人聲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官場威嚴。
「我是市外貿局的。」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那輛后座車窗緊閉的紅旗轎車。
「我們領導。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