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先生,我們領導有請。」
中年人的話音落下,雨後的冷風卷著幾片梧桐落葉,在和平飯店門口打轉。
裴野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拍了拍沈念秋的手背。
「爸,媽。」裴野轉頭看著還處于震驚中的沈父沈母,「你們先帶念秋回招待所。我辦完事就回去。」
沈念秋抓著他的衣袖,眼裡透著擔憂。
裴野沖她搖了搖頭,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拉開紅旗轎車的車門,毫不猶豫地坐了進去。
車門「砰」地關上,將所有的風雨和猜測隔絕在外。
半小時後。
紅旗轎車駛入了一處戒備森嚴的政府大院。
裴野被帶進了二樓一間寬敞的會客廳。
會客廳里沒有多餘的擺設,幾張老式的真皮沙發,一張巨大的紅木茶几。
牆上掛著一幅氣勢磅礴的萬里長城圖。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男人。
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聽到腳步聲,男人轉過身。
那雙眼睛裡透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壓,上下打量著裴野。
「裴野。長白山白山屯的護林員,現在是北方最大的山貨商。」
領導走到沙發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嘗嘗這明前龍井。」
裴野沒客氣。
大馬金刀地坐下,端起青花瓷茶杯,撇了撇茶葉沫子。
沒有喝,又放回了桌上。
「領導大半夜叫我來,不是為了喝茶吧。」
裴野開門見山,聲音沉穩有力。
領導笑了笑。
這年輕人的定力,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在滬上,那些所謂的商界大佬見了他,哪個不是戰戰兢兢。
「痛快。那我就直說了。」
領導身子微微前傾。
「你今晚在和平飯店拿出的那份特種鋼批文。我核實過了。」
「是真貨。而且是你從那個廢棄防空洞裡挖出來的。」
「你捐了一百噸給機械大學,這覺悟很高。」
領導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剩下的四百噸,對滬上的重工業來說,是救命的材料。」
「我希望。你能把這四百噸鋼材,全部轉讓給滬上外貿局。價格,按市場最高價算。」
「同時,滬上這邊的輕工業產品,收音機、自行車、縫紉機。」
「你可以按出廠價,無限制地拉回北方銷售。」
這條件。
不可謂不豐厚。
換做任何一個倒爺,面對這塊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早就點頭哈腰地謝恩了。
但裴野的臉上,連一絲興奮的表情都沒有。
他靠在沙發背上。
目光銳利地盯著對面的領導。
「我不缺錢。」
裴野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會客廳里擲地有聲。
「北方的市場,我已經拿下了大半。」
「滬上的輕工業品,我自己有渠道能弄到。」
領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那你要什麼?」
裴野身子前傾。
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一股不屬於這個年代商人的野心和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茶几。
「我要一張牌照。」
裴野一字一頓。
「一張可以跨越南北、通吃特區和滬上的『進出口外貿特批牌照』。」
這話一出。
會客廳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連旁邊倒水的秘書都停住了動作,驚愕地看著裴野。
外貿特批牌照?
在1981年,進出口貿易是國家壟斷的鐵板一塊。
連很多大型國營企業都拿不到這個指標。
一個鄉下來的私人倒爺,竟然敢獅子大開口要這個?
「你瘋了?」
領導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牌照,別說你。就是滬上排名前三的國營大廠,也只有一兩家的額度!」
「這口子一開,擾亂的是國家的外匯秩序!」
裴野沒有退縮。
他從內兜里,掏出那張秦爺給他的特需通行證。
放在茶几上。
「領導。別急著拒絕。」
「南方的特區已經開了口子。這股風,早晚要刮遍全國。」
「你們在滬上搞重工業,缺材料。我在北方有資源。」
「但在南方特區,大批的走私貨和進口設備正堆在碼頭上生鏽。」
「因為沒有合法的通關牌照,誰也不敢大批量往內陸運。」
裴野的眼神透著驚人的穿透力。
「給我這張牌照。」
「我不僅把那四百噸特種鋼無償平價轉給滬上。」
「以後南方特區進來的一手先進醫療設備、工具機零件。」
「我裴野。優先供應滬上外貿局。」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我不要國家一分錢外匯。我用長白山的人參、鹿茸和特種鋼,去跟老外換這些設備。」
這是一場跨越時代的降維打擊。
領導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死死盯著裴野。
腦子裡在瘋狂地計算著這筆交易的政治和經濟帳。
如果是普通的商人,他絕對會讓人把他轟出去。
但裴野。
這小子背後有北方的軍區背景,手裡握著南方的走私渠道。
現在又拋出了這麼一個無法拒絕的誘餌。
足足過了五分鐘。
領導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有種!」
他轉頭看向秘書。
「去。拿那份特批的紅頭文件來!」
十幾分鐘後。
一份蓋著滬上外貿局絕密鋼印的「進出口特許經營牌照」。
交到了裴野的手裡。
「這牌照,只有一年期限。算是試運行。」
領導看著裴野,眼神複雜。
「一年後,如果你沒有兌現承諾。這牌照作廢,你的人,我也會親手送進去。」
裴野把牌照折好,揣進貼身的內兜。
「一年後。滬上的外貿指標,還得仰仗領導多批幾張。」
他站起身,沒有多留。
大步走出了這棟權力中心的大樓。
夜風吹拂著滬上的街道。
細雨又開始下了。
裴野站在大院門外。
掏出一根大前門,劃著名火柴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
有了這張牌照。
他裴野的商業帝國,終於有了一塊堅不可摧的地基。
他不再是個只能在黑市打滾的倒爺。
他將成為在這個激盪時代,真正能翻雲覆雨的大資本。
裴野吐出一口青煙。
準備轉身走向街角的計程車停靠點。
就在這時。
他夾著香菸的手指,微微一僵。
後頸的汗毛。
像被靜電掃過一樣,根根倒豎。
那是三十年僱傭兵生涯,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
對殺氣的絕對直覺。
街道對面,一條漆黑、狹窄的滬上老弄堂口。
沒有任何聲音。
但裴野眼角的餘光。
敏銳地捕捉到了。
細雨中。
兩點微弱、卻致命的金屬反光。
那是槍管的烤藍,在路燈下折射出的幽光。
兩把黑洞洞的槍口。
已經死死鎖定了他的眉心和心臟。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