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幫我辦一件私事。」
裴野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要在這羊城最好的地段。買一套房子。」
黃建國愣了一下。
隨即猛地一拍腦門。
「裴爺,包在我身上!這事我熟,保准給您辦得漂漂亮亮!」
半個月後。
長白山的最後一場春雪,化成了漫山遍野的綠意。
泥濘的土路干透了,空氣里透著一股黑土地返漿的腥甜味。
白山屯的紅磚貨場外。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帶著轟鳴,穩穩停在鐵絲網大門前。
「汪!汪汪!」
大黃拖著那條治好的瘸腿,第一個從院子裡衝出來。
興奮地圍著剛下車的裴野打轉,尾巴搖出了殘影。
裴野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狗腦袋上用力揉了兩把。
抬起頭。
沈念秋站在門框邊。
穿著那件新做的米色碎花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那雙曾經滿是驚恐和絕望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
她看著半個多月沒見的男人。
看著他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眼眶一紅。
沒多說話。
走上前,接過他手裡的帆布旅行包。
「回來了。」她聲音有些發緊。
「嗯。」
裴野攬住她的肩膀,感受著那單薄身子傳來的溫熱。
他沒提在南方碼頭的血雨腥風,沒提九龍幫的覆滅。
更沒提那兩百萬的驚天利潤。
就像他只是去鎮上的供銷社打了個轉,買了兩斤白菜一樣平淡。
「生意做成了。很順利。」
他低頭看著她。
目光落在她那雙雖然抹了雪花膏,但在冷風吹拂下,指關節依然泛紅、留著凍瘡硬痂的手上。
「過兩天。」
裴野的語氣不容置疑。
「收拾兩件衣服,帶上小婉。咱們去一趟南方。」
沈念秋愣住了,以為又要去奔波進貨。
「去羊城幹啥?貨場這邊……」
「治手。」
裴野抓起她的手,包在自己寬大的手心裡。
「這東北的冷風,刮骨頭。南邊暖和,去把這凍瘡根治了。」
幾天後。
一架從省城起飛的圖-154客機,帶著巨大的轟鳴聲。
降落在了羊城白雲機場。
這是沈念秋和小婉這輩子第一次坐飛機。
小婉全程死死抓著裴野的胳膊,直到雙腳踩在南方濕熱的水泥地上,才敢大口喘氣。
黃建國早就開著那輛黑色的皇冠轎車,停在機場外等候。
黃建國滿臉堆笑,親自拉開後車門。
車子啟動,卻沒有開向白天鵝賓館。
而是穿過了羊城繁華的街道,駛向了珠江的江心島。
二沙島。
這是整個羊城,乃至整個南國,最頂級的富人區。
住在這裡的,不是歸國華僑,就是手眼通天的外貿大鱷。
路兩邊種滿了高大的棕櫚樹和榕樹。
空氣里沒有北方的煤煙味,全是帶著水汽的花香。
沈念秋看著窗外一棟棟被綠樹掩映的歐式洋房。
手足無措地絞著裙角的布料。
「裴野……咱們這是去哪啊?不是去住招待所嗎?」
她小聲問道,生怕說話聲音大了,驚擾了這份寧靜。
「見個朋友。」裴野隨口敷衍了一句。
皇冠轎車在一座巨大的雕花鐵門前停下。
鐵門緩緩打開。
車子駛入了一條鋪著白色碎石的車道。
道路盡頭。
是一棟占地極廣、帶著巨大花園的法式獨棟老洋房。
白色的外牆,灰色的尖頂,二樓還有一個寬敞的半圓形露台。
院子裡種滿了盛開的三角梅和夾竹桃。
大紅大紫的顏色,在陽光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車停穩。
裴野下車,拉開後門,將沈念秋扶了下來。
沈念秋站在原地。
看著眼前這棟像童話里一樣的房子。
侷促得雙腿像灌了鉛,一步都不敢邁。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雖然是新買的、但在北方泥路上沾了點灰的皮鞋。
又看了看自己那雙長滿凍瘡老繭的手。
覺得自己跟這裡格格不入。
「裴野……」
沈念秋的聲音抖得厲害,死死拽住裴野的衣袖。
「這地方……太貴重了。咱們別進去把人家地毯踩髒了。」
裴野沒有動。
他轉過身。
那雙在西伯利亞殺人如麻的冷硬眼眸。
此刻,盛滿了極致的溫柔。
他從中山裝的內兜里,摸出一個紅色的塑料封皮本子。
拉起沈念秋那隻僵硬、不敢往前伸的手。
將那個紅本子。
穩穩地。
放在了她長滿老繭的手心裡。
沈念秋愣住了。
她低下頭。
那是一本剛辦下來的房產證。
大紅的鋼印,在南方刺眼的陽光下,紅得晃眼。
她乾枯的手指,哆嗦著。
翻開了第一頁。
在「房屋所有權人」那一欄的橫線上。
用黑色的鋼筆。
端端正正地。
寫著三個字。
沈念秋。
沈念秋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臟瘋狂跳動的耳鳴聲。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了眼眶。
砸在那個紅本子上。
「裴野……這……這……」
她泣不成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裴野伸出結實有力的胳膊。
一把攬住她單薄的肩膀。
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媳婦。」
裴野低沉醇厚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
帶著這世間最踏實的安全感。
「這是我給你在南方。安的家。」
「以後冬天。」
「咱不挨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