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的指尖,在地圖的邊境線上壓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紙張快要被戳破了。
那是1983年初冬的西伯利亞邊境線,冰雪封天,法外之地。
三天後。
一列掛著軍牌的悶罐貨運火車,發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車輪摩擦著鐵軌,在漫天大雪中,緩緩停靠在冰城——綏芬河火車站。
車門「哐當」一聲被拉開。
一股裹挾著煤煙子和極寒冰碴子的冷風,像刀子一樣灌進悶罐車廂。
裴野穿著那件厚重的黑呢子大衣,第一個跳下車。
皮鞋踩在沒過腳脖子的積雪上,發出清脆的嘎吱聲。
大牛和鐵柱緊跟著跳下來。
兩人凍得直打哆嗦,趕緊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發紅的耳朵。
「卸貨。」
裴野沒廢話,聲音在風雪中冷硬如鐵。
身後,十幾輛軍綠色的解放大卡車已經等在站台上。
十幾個工人開始手腳麻利地搬卸貨物。
沒有彩電,沒有手錶。
只有成箱成箱的長白山高純度烈酒、豬肉罐頭、還有厚實的紫貂皮。
在這個年代的中俄邊境。
老毛子不要錢,他們只要能禦寒的烈酒和能填飽肚子的肉。
以物易物,是最原始也最暴利的法則。
傍晚時分。
大雪下得更緊了。
裴野帶著大牛和鐵柱,住進了火車站附近一家破舊的國營招待所。
屋裡暖氣燒得不足,窗戶玻璃上結著厚厚一層窗花。
「砰!」
三人剛把行李放下。
招待所單薄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粗暴地踹開。
四個穿著軍大衣、流里流氣的地痞混混,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領頭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刀疤,手裡拎著一根生鏽的包鐵水管。
水管在門框上敲了敲,發出刺耳的聲響。
「外地來的倒爺?」
刀疤臉上下打量著裴野三人,往地上狠狠吐了口濃痰。
「這片是『光頭黨』的地盤。咱們大哥是給對面俄羅斯『光頭黨』辦事的。」
他伸出髒兮兮的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規矩懂吧?交保護費。一箱貨,抽十塊錢的過路費。不然,這綏芬河的火車站,你們的貨別想拉出去半步!」
大牛一聽,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他脾氣本來就暴,跟著裴野在長白山殺過熊、端過黑幫。
現在幾個邊境的小流氓,也敢來收保護費?
「草泥馬的!收保護費收到老子頭上來了!」
大牛怒吼一聲。
反手摸向後腰。
那把開了血槽、磨得鋒利的看柴斧,瞬間落入掌心。
他上前一步,掄起斧頭就要朝刀疤臉的腦袋劈下去。
「大牛。」
裴野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壓倒一切的威懾力。
大牛的動作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住。
斧刃距離刀疤臉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
刀疤臉嚇得臉色煞白,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裴野從破舊的單人床上站起身。
他沒看大牛,也沒看那幾個嚇破膽的混混。
而是慢條斯理地走到窗前,背著手,看著窗外風雪交加的邊境街道。
「Иди нахуй(滾出去)。」
一句低沉、捲舌音極重、帶著西伯利亞冰原那股子狂暴殺戮氣息的俄語。
毫無預兆地,從裴野的嘴裡吐了出來。
屋裡死一樣的寂靜。
刀疤臉和幾個混混徹底愣住了。
他們常年在邊境給俄羅斯黑手黨當狗腿子,簡單的俄語黑話聽得懂。
這句罵人的話,不僅發音純正得像土生土長的莫斯科人。
更可怕的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上位者壓迫感。
簡直比他們那個殺人不眨眼的俄羅斯老大還要恐怖百倍!
裴野轉過身。
深邃冷厲的目光,死死釘在刀疤臉的臉上。
「Я скажу это только один раз.(我只說一次。)」
裴野一步步逼近刀疤臉。
「Если вы еще раз дотронетесь до моего груза, я сломаю вам всем ноги.(再敢碰我的貨,我打斷你們所有人的腿。)」
「Убирайтесь отсюда!(滾!)」
最後一聲低吼,猶如猛虎下山。
刀疤臉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哪裡還敢收什麼保護費。
這絕對是惹不起的過江龍,弄不好是哪個跨國黑手黨的大佬微服私訪。
「爺……爺您息怒!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刀疤臉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手裡的鐵管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帶著三個手下,像喪家之犬一樣,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招待所。
走廊里傳來他們跌跌撞撞下樓的聲音。
大牛收回斧頭。
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野子哥……你、你啥時候學的這老毛子鳥語?」
他在長白山跟了裴野這麼久,從來不知道裴野還會這一手。
裴野沒解釋。
前世三十年在西伯利亞僱傭兵營地的屍山血海,俄語早就成了他的第二母語。
他走到窗邊。
用粗糙的手指,在結滿冰霜的玻璃上,用力擦出一塊圓形的視野。
目光穿過風雪。
死死盯著街道對面。
那是一棟戒備森嚴的蘇式建築,高牆上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兩個身材魁梧、背著AK-47的俄羅斯武裝分子。
那是掌控綏芬河邊境走私的寡頭老巢。
「晚上。」
裴野的聲音在冰冷的屋子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帶上酒。去拜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