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吞下來。」
裴野的聲音,在白山屯初冬的冷風裡,像一把出鞘的鋼刀。
三天後。
長春。
這座曾經的重工業老城,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燒煤的嗆鼻味和鐵鏽的陳腐氣。
長春拖拉機二廠。
這個六十年代曾有上萬名職工的國營巨無霸,如今像一頭病入膏肓的老象,趴在城市邊緣。
大鐵門上掛著生鏽的鎖頭,幾百畝的廠區里雜草叢生。
幾個月沒發工資,連供電局都拉了閘。
數千名下崗工人,穿著破舊的棉襖,面黃肌瘦地擠在廠門口,眼底滿是絕望。
「轟隆隆——!」
十輛掛著「野秋物流」綠色大旗的解放牌重卡。
像一條鋼鐵長龍,碾過滿地泥濘的爛雪,穩穩地停在了二廠的大門前。
刺耳的剎車聲,驚動了人群。
工人們麻木地抬起頭,看著這些氣派的大卡車,不知道又是哪個南方的資本家來低價扒地皮了。
車門推開。
裴野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裡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
皮鞋踩在泥水裡,大步流星地走了下來。
他沒有像那些腦滿腸肥的老闆一樣,坐在小轎車裡指手畫腳。
也沒有讓秘書去驅趕那些擠在門口的工人。
「大牛。卸貨。」
裴野聲音低沉,一揮手。
大牛帶著幾十個穿著迷彩服的巡邏隊員,麻利地解開卡車上的防雨布。
「嘩啦。」
防雨布扯下。
十輛重卡的車廂里。
堆滿了白花花的大米、白面。
還有一扇扇掛著白霜的、整頭殺好的肥豬肉!
濃烈的肉腥味和糧食的清香,瞬間在寒風中瀰漫開來。
那些餓得兩眼發綠的工人們,倒吸了一口冷氣,死死盯著車廂,喉結瘋狂滾動。
「鄉親們!老少爺們!」
大牛跳上車斗,扯著粗啞的破鑼嗓子,手裡拿著個大喇叭吼道。
「野秋集團裴總發話了!」
「見者有份!每人一袋五十斤的白面!十斤豬肉!」
「都排好隊!誰他媽敢搶,老子撅折他的腿!」
人群瞬間沸騰了,幾千人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往前涌,又在巡邏隊黑洞洞的槍管威懾下,老老實實地排起了長隊。
在1982年,飯都吃不飽的下崗工人眼裡。
這十幾卡車的糧食和肉,比幾百萬的現鈔還要震撼人心!
裴野沒有去管發糧的瑣事。
他大步走進廠區,踩著生鏽的鐵軌,走到了曾經最輝煌的衝壓車間前。
直接跳上了一個半人高的廢棄水泥操作台。
居高臨下,俯視著底下那些領完糧食、眼含熱淚、眼神狂熱地看著他的工人們。
「我是裴野。野秋集團的老闆。」
裴野沒有拿喇叭,但他那渾厚、透著絕對力量感的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里迴蕩。
「這廠子。我接手了。」
底下鴉雀無聲,連風都停了。
「我知道你們怕什麼。」
裴野的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沾滿機油和風霜的臉。
「怕我把廠子拆了賣廢鐵,怕我把這塊地皮蓋樓,讓你們徹底滾蛋。」
裴野冷笑一聲。
「我裴野。不干那種絕戶的買賣。」
他在水泥台上走了兩步,黑大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從今天起。」
「野秋接管。不裁一個人。」
「工資,按以前國營廠的最高標準,一分不少地發到你們手裡!」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幾個白髮蒼蒼的老技工,扔掉手裡的面袋子,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但是。」
裴野話鋒一轉,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爆發出狼王般嗜血的野心。
「老掉牙的拖拉機,不造了。」
「咱們。」
裴野的手指,重重地指向車間裡那些雖然蒙塵、但底子還在的重型設備。
「改產重型卡車!」
「造工程機械!」
「我要用野秋的資金,加上你們的手藝。」
裴野的聲音,像是在敲擊戰鼓,震得人頭皮發麻。
「砸出一條,屬於咱們中國人的,重工血路!」
「干不干!」
底下幾千個漢子,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了骨子裡的血性。
「干!裴老闆指哪,咱們打哪!」
「誰不干誰是孫子!」
收購,在幾百萬的現金砸下和穩定人心的承諾中,異常順利地完成了。
野秋的資金流和軍供基地的技術反哺,瞬間盤活了這個死氣沉沉的巨無霸。
然而。
在長春這種老工業基地,觸碰重金屬的蛋糕,就等於動了地頭蛇的命脈。
第三天傍晚。
天色陰沉,殘雪未化。
二廠的大鐵門外。
「轟隆隆!」
幾輛破舊的翻斗車,直接橫在了廠門口,堵死了進出的通道。
上百個流里流氣、光著膀子、胸前紋著老虎的混混。
手裡拎著開了刃的砍刀、鋼管和消防斧。
像一群惡狗一樣,把大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這是盤踞在長春多年的重工黑市團伙,「東北虎」。
帶頭的漢子叫王彪。
身高一米九,滿臉橫肉,脖子上戴著一條粗大的金鍊子。
他手裡提著一把一米多長的關公大刀。
「刀背」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讓那個姓裴的滾出來!」
王彪扯著嗓子大吼,一刀砍在二廠的鐵門上,火星四濺。
「這廠子裡壓著的三千噸廢舊特種鋼!是老子看上的!」
「懂不懂規矩!新來的,敢在虎口裡奪食?」
王彪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黃痰,眼神兇悍地盯著守在門裡的幾個野秋老兵。
「告訴他!」
王彪舉起手裡的大刀,指向廠長辦公室的方向。
「今天不把那三千噸鋼交出來,還要加一百萬的『拜山錢』。」
「我讓你們這破廠子,這輩子都開不了工!」
「在長春!」
王彪狂妄地大笑起來。
「是虎。你也得給老子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