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盯上了。野秋集團,在北方錢莊和銀行里,那龐大的現金流。」
秦爺的話,順著電話線,帶著沉甸甸的血腥氣。
裴野握著話筒,沒出聲。
窗外是長白山呼嘯的白毛風。
南方的風暴,終究還是刮到了北方的地界。
海南的房地產神話破滅了。
一堆堆蓋著紅章的批文,一夜之間變成了廢紙。
無數炒地皮的投機客排隊跳樓,銀行爛帳堆積成山。
整個國家的資金鍊,瞬間繃斷。
那些被套牢的金融蛀蟲,紅著眼,像聞到血味的餓狼,盯上了野秋集團帳面上那幾十億的現金儲備。
他們想用高息、用行政手段、甚至用暗處的黑手。
把野秋的錢強行抽走,去填南方的無底洞。
「秦公。」
裴野的聲音,冷硬如鐵。
「我的錢,一分也不會進那個爛泥潭。」
「誰敢伸手。」
他眼底殺機畢露。
「我就把他的手,連根剁碎。」
掛斷電話。
裴野轉過身。
病房裡,地暖燒得滾熱。
沈念秋靠在床頭,睡得很沉。
旁邊的小床里,那個剛出生不久的男嬰,小嘴一努一努。
裴野走過去。
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懸了半天,輕輕拉了拉被角。
他那顆在西伯利亞冰原上凍透了的心,在這一刻跳動得沉穩有力。
他不會讓外面的風雨,驚擾到屋裡的半分安寧。
三天後。
野秋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
空氣凝滯得像一塊鉛板。
老陳、大牛、鐵柱,還有十幾個分廠的廠長,圍坐在長條桌旁。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濃重的愁雲。
「裴總。」
老陳推了推黑框眼鏡,乾瘦的手指捏著一份報紙,指節泛白。
「南方的火,燒到實業了。」
「銀行收緊貸款。咱們下游的幾十個零配件廠,資金全斷了。」
「連買煤燒鍋爐的錢都湊不齊。工人們停發了三個月的工資,都在廠門口鬧。」
大牛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
「還有那幫趁火打劫的外資洋行!」
「他們拿著大把的美金,到處壓價。想趁著國內廠子揭不開鍋,用白菜價把咱們的民族品牌連廠房帶技術全吞了!」
大牛瞪著通紅的眼珠子。
「昨天,日本三菱的人去了奉天工具機廠。開價三百萬,就要買下他們整條流水線!」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坐在主位上的裴野。
有人提議:「裴總,這時候現金為王。咱們也跟著下場,低價收資產。轉手一賣,這是十倍的利啊!」
沒有暴怒。
他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門。
劃著名火柴。
幽藍的火苗照亮了他那張沒有一絲情緒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煙霧。
「收資產?發國難財?」
裴野把菸頭按死在菸灰缸里。
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那個提議的高管。
高管嚇得一哆嗦,趕緊低下頭。
裴野站起身。
走到掛著全國地圖的牆邊。
手指重重地敲在上面。
「老子在長白山,拼了命建起這套工業底子。」
「不是為了在自己人流血的時候,去當食腐的禿鷲。」
裴野轉過身。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壓迫感,瞬間填滿了整個會議室。
「大牛。」
裴野聲音低沉,字字千鈞。
「通知財務部。」
「從集團帳面上,劃出三十個億的現金。」
三十個億!
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把在場所有人炸得頭皮發麻。
「成立『野秋產業基金』。」
裴野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下達死命令。
「這筆錢。不炒地皮。不放高利貸。」
「去查。」
「只要是國內有核心技術、有真本事,卻被資金鍊憋死的民族企業。」
「不管他是造工具機的,還是造晶片的。」
「野秋集團,無抵押、低息注資。」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洋人想趁火打劫,低價吞咱們的工業骨血。」
「我裴野。」
「不答應。」
命令一層層下達。
野秋集團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瞬間轉換了軌道。
財務室里。
沈念秋穿著一件黑色的女式西裝。
坐在堆積如山的匯款單前。
她那雙曾經在冰窟窿里洗衣服、長滿凍瘡的手。
此刻握著鋼筆,穩如泰山。
手背上那些陳年的凍瘡疤痕,在檯燈的暖光下,透著一種韌勁。
「沈總,奉天工具機廠的五百萬救命錢,打過去了。」
「洛陽軸承廠的三百萬,到帳了。」
財務人員不斷匯報。
沈念秋在單子上籤下一個個名字。
她知道,這簽下去的不是錢,是無數個家庭的飯碗,是中國製造業的命脈。
她想起當年在破草房裡,妹妹小婉餓得直哭的場景。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筆尖在紙上劃出凌厲的聲響。
她男人的錢,就該花在這種能挺直中國人脊梁骨的地方。
半個月後。
奉天工具機廠的大門前。
日本三菱的代表團,拿著厚厚的收購合同,趾高氣揚地走下轎車。
準備接收這座瀕臨破產的老廠。
但迎接他們的。
不是愁雲慘澹的下崗工人。
而是一座重新冒起滾滾濃煙的煙囪,和車間裡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
廠長穿著沾滿機油的工裝,把那份日文合同直接扔在了日本代表的臉上。
「滾回你們的島國去!」
廠長紅著眼眶大吼。
「這廠子,我們中國人自己救活了!」
不僅是奉天。
全國大江南北。
無數家瀕臨倒閉的重工企業、電子廠、紡織廠。
在野秋資金的注入下,如同久旱逢甘霖。
重新點燃了高爐,拉開了電閘。
一條條瀕死的流水線,再次吐出嶄新的產品。
那些試圖通過金融絞殺和抄底中國資產的跨國遊資、南方投機客。
一頭撞在了野秋集團這堵高達三十億的鋼鐵城牆上。
頭破血流。
鎩羽而歸。
他們終於明白。
在北方,在長白山腳下。
盤踞著一條他們永遠也惹不起的過江龍。
裴野用一己之力。
硬生生地。
穩住了北方乃至全國半個製造業的基本盤。
時間,轉眼到了1993年底。
冬天的第一場大雪,再次降臨長白山。
雪片子有巴掌那麼大,紛紛揚揚,把天地染成了一片純白。
野秋大廈的最頂層。
巨大的落地窗前。
沒有開燈,只有外面皚皚白雪反射出的微光。
裴野穿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
身軀高大挺拔,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
他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白開水,沒有抽菸。
靜靜地俯瞰著腳下。
這片被他用雙手和鮮血,徹底改變了的黑土地。
白山屯的街道上,路燈明亮。
一輛輛掛著「野秋物流」標誌的重卡,碾過積雪,滿載著國貨駛向全國。
遠處,野秋科技園的廠房連綿不絕。
通訊、家電、汽車。
工業的火種在這裡熊熊燃燒,照亮了北方的夜空。
「裴野。」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念秋披著一條柔軟的羊毛披肩,走到他身邊。
她順著裴野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風雪。
「廠里的帳攏完了。今年過年,咱們給工人們發雙薪。」
沈念秋的聲音溫柔,透著當家主母的沉穩和底氣。
裴野轉過頭。
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那張曾經蠟黃消瘦的臉,如今豐潤白皙,眼角帶著歲月的從容。
他伸出長滿老繭的大手。
把她攬進懷裡。
粗糙的指腹,輕輕撫過她微涼的臉頰。
裴野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感受著彼此的溫度。
「媳婦。」
裴野的聲音,在靜謐的頂層辦公室里,低沉而充滿力量。
他看著窗外那漫天飛舞的狂風暴雪。
那雙曾經只有殺戮和冰冷的眼眸里。
此刻。
裝滿了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時代的絕對自信。
「風浪再大,也掀不翻咱們這艘自己造的鐵船。」
他收緊了手臂。
將沈念秋緊緊摟在懷裡。
目光越過長白山。
望向更遙遠、更波瀾壯闊的未來。
「接下來的九十年代。」
「該看咱們華國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