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九十年代。該看咱們中國人的了。」
裴野低沉的聲音,被長白山那場跨年的暴風雪,深深掩埋在1993年的冬夜裡。
轉眼。
1994年,初春。
黑土地開始返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泥土腥味和冰雪融化的水汽。
白山屯早就不叫屯子了。
二十八層高的野秋集團總部大樓,全玻璃幕牆在春日暖陽下,反射著刺眼的冷光。
那是整個北方三省最耀眼的商業心臟。
六樓,董事長辦公室。
裴野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襯衫。
袖口卷在小臂上,露出結實虬結的肌肉線條。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只有兩頁紙的紅頭內部簡報。
紙張的邊緣,被他長滿老繭的粗糙手指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我國正式接入國際網際網路》。
一行黑體加粗的黑字。
像一道劈開黑夜的滾地雷,直接順著裴野的視網膜,炸進了他的腦髓里。
別人看不懂這幾個字的重量。
但裴野懂。
那雙在西伯利亞死人堆里淬鍊過的深邃眼眸,此刻跳動著一團火。
一團比當年他砸下全部身家造彩電、造重卡時,還要狂熱的火。
「咔噠。」
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沈念秋端著一個粗瓷茶缸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灰色的毛呢職業裝。
那雙曾經在冰河裡洗衣服、長滿凍瘡的手。
如今雖然被歲月和安穩養出了幾分白皙,但骨節上的幾道陳年舊疤,依然顯眼。
裴野轉過身。
大步迎上去。
他沒有去接茶缸。
而是伸出雙手,一把握住她那雙端著水的手。
粗糙的拇指指腹,在她的手背舊疤上,重重地、緩慢地蹭了兩下。
「水燙。放下讓別人端。」
裴野的聲音有些發啞,帶著不容反駁的固執。
沈念秋眼底泛起一抹柔光。
她把茶缸擱在辦公桌上。
「大牛和老陳他們,都在會議室等急了。」
沈念秋輕聲說。
「你連夜把幾個分廠的廠長都叫回來,出什麼大事了?」
裴野鬆開她的手。
把那份簡報折好,揣進襯衫的胸前口袋。
「去開疆擴土。」
五分鐘後。
頂層高級會議室。
濃烈的菸草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大牛、鐵柱,還有滿頭白髮的老陳,圍坐在十幾米長的紅木會議桌旁。
桌子正中央。
擺著一台像個巨大方盒子一樣的機器。
米白色的塑料外殼,厚重的陰極射線管顯示器。
一台進口的IBM個人電腦。
裴野推門走進來。
會議室瞬間死寂,只剩下換氣扇的嗡嗡聲。
裴野走到主位。
沒有坐下。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家電。重卡。通訊基站。」
裴野的聲音冷硬如鐵。
「咱們野秋在這幾條道上,已經吃到了天花板。」
他直起身。
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台進口電腦厚重的機箱上。
「接下來的三十年。」
「真正的霸權。在這兒。」
「計算機。信息網絡。」
裴野從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門,叼在嘴裡。
大牛趕緊劃著名火柴給他點上。
裴野吐出一口青煙。
「通知財務。」
「從集團帳面上。抽調二十個億的現金。」
「成立野秋信息技術公司。」
「造電腦。」
二十個億!
這個數字像一顆核彈,在會議室里轟然引爆。
大牛手一抖,燒著的火柴梗掉在手背上,燙起一個水泡。
他連疼都顧不上喊。
「野子哥!」
大牛瞪著通紅的眼珠子,聲音劈叉了。
「二十個億砸進去造這玩意兒?」
他指著那台IBM電腦。
「這破機器,市面上賣兩萬多塊一台!」
「兩萬多啊!夠在咱們縣城買兩套磚瓦房了!老百姓誰買得起?」
老陳也站了起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裴總。大牛說得在理。」
「這東西跟咱們造的尋呼機不一樣。」
「裡面的CPU處理器、主板。那是美國佬封鎖得最死的核心技術。」
老陳乾枯的手在半空中比劃著名。
「咱們從蘇聯挖回來的專家,搞雷達行,搞這個微機根本摸不著門道。」
「全靠進口零件組裝,人家隨時能卡死咱們的脖子!」
會議室里充斥著悲觀和恐懼。
在這個年代,挑戰IBM和惠普這些跨國巨鱷。
在所有人眼裡,就是拿錢往絞肉機里填。
裴野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抽完了手裡那根煙。
將菸頭。
死死地按在菸灰缸里,碾碎。
然後。
裴野繞過半張會議桌。
走到那台價值兩萬多塊的進口電腦前。
他伸出雙手。
抓住那台沉重的CRT顯示器兩側。
腰背肌肉瞬間暴起。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裴野將那台昂貴的機器高高舉過頭頂。
帶著千鈞之力。
「砰!」
狠狠地。
砸在了堅硬的紅木會議桌上!
玻璃屏幕瞬間爆裂。
碎片和火花四濺,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大牛嚇得猛地往後一跳。
老陳捂著臉,倒吸了一口冷氣。
裴野面無表情。
他扒開碎裂的塑料外殼。
粗糙的手指,指著裡面那塊綠色的集成電路主板。
「看到沒有。」
裴野的聲音。
在死寂的會議室里,透著一股子嗜血的殘忍。
「幾塊破鐵皮,一塊電路板。」
「洋人拿到咱們中國。賣兩萬。」
他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殺機畢露。
「這是在吸中國人的血。」
裴野轉過身。
走到衣架前,扯下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
「大牛。」
裴野大步走向會議室的大門。
沒有回頭。
「備車。去京城。」
「我要去中關村。」
「把他們的桌子。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