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江南,還有誰能比過本世子?」
那聲音一落,屋內便靜了下來。
崔令宜原本懶懶靠在軟枕上,手裡還捏著一顆酸梅,聽見這話,指尖微頓,慢慢抬眼望過去。
裴硯聲站在珠簾外,眉眼冷清,衣袍上還帶著外頭風塵。若只看那張臉,確實是滿江南也挑不出幾個能與他相較的郎君。可崔令宜看著他,心底第一反應卻不是驚艷,而是頭疼。
她才安生幾日?裴硯聲怎麼又來了。
春柳站在一旁,瞧見裴硯聲臉色不善,心口都提了起來。她暗暗後悔,早知道外頭那些人能把世子爺招來,就不該讓門房把人都晾在門口。
可這也怪不得她們。
自家家主招婿一事雖說已經改成答謝宴,可外頭傳言哪裡是輕易壓得住的?江南人都知道崔家富貴,崔家家主年輕貌美,手握萬貫家財,又沒兄弟叔伯分權。哪怕明面上說不招婿,也擋不住那些自認為有幾分才貌的郎君上門自薦。
崔令宜這些日子正嫌養胎無聊,便讓門房收了名帖,想著也好看看江南這些人家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誰知名帖還沒看幾張,正主沒急,裴硯聲倒先急了。
崔令宜將酸梅放回碟中,不緊不慢道:「世子自然是人中龍鳳,滿江南也難尋第二個。」
雲墨聽到這話,剛鬆一口氣,就聽崔令宜又道:「只是我崔家選贅婿,向來不只看臉。」
裴硯聲臉色微沉。
雲墨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崔娘子這張嘴,當真是專往他家主子心口上戳。
裴硯聲走進來,目光落在崔令宜面前那一沓名帖上,冷聲問:「你還真打算挑?」
崔令宜神色無辜:「有人遞帖子,我看看也不犯法吧。」
「你懷著我的孩子,看旁的男人名帖?」
「世子慎言。」崔令宜臉上的笑淡了些,「孩子是我的,崔家的。你我並未成親,也無婚約,外頭若聽見這話,於我名聲不好。」
裴硯聲被她噎住,若換做從前,他定會覺得她不識好歹。可如今,他已經太清楚崔令宜為何如此防備他。
前世六年冷待,侯府上下的輕慢,外頭鋪天蓋地的惡名,都不是一句「我會彌補」便能抵消的。
裴硯聲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意,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張名帖。
「謝三郎,年二十,秀才,家中有良田百畝,願入贅崔家,日後子嗣隨母姓。」
他念完,冷笑一聲。
「良田百畝,也敢遞到你跟前?」
崔令宜抬手就要把名帖拿回來,裴硯聲卻避開了,他又翻一張。
「周雲柏,年二十三,容貌端正,性情溫和,願終身不納妾。」
裴硯聲眸色更冷:「容貌端正?誰評的?」
春柳默默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崔令宜卻被他這副模樣逗得有些想笑。她忍住笑意,故意道:「世子若覺得不妥,不如也遞一張名帖,我讓管家一併收著。等哪日得空了,再同這些郎君排個次序。」
裴硯聲盯著她:「你讓我排隊?」
「方才外頭的人不也讓世子排隊麼?」
「崔令宜。」
他連名帶姓叫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惱。
崔令宜卻並不怕。她如今在自家地盤,門外是崔家護院,院內是她的人,江南不是京城,也不是威遠侯府。哪怕裴硯聲身份貴重,她也不願事事退讓。
她慢慢坐直身子,道:「世子,我已經同你說得很明白。我不會嫁你,也不會嫁旁人。外頭那些人,不過是消息不靈通,心思太活絡。你今日趕走了他們,明日還會有人來。難不成世子要日日守在崔府門口,替我趕人?」
裴硯聲幾乎脫口而出:「有何不可?」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了怔,崔令宜也靜了一瞬。
屋裡的風從半開的窗子吹進來,帶著初夏的熱氣和荷葉清香。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望,誰也沒有先開口。
片刻後,崔令宜移開視線,淡聲道:「世子是朝中重臣,不是我崔府門房。」
裴硯聲喉間一澀。
他聽懂了。
她不是不知他有心護她,只是不想承他的情,更不想讓旁人覺得她又一次依附於他。
上輩子她就是這樣被一點點困死在裴家夫人的名頭裡。
裴硯聲將名帖放回桌上,聲音低了些:「我不是來逼你。」
崔令宜抬眼看他。
裴硯聲道:「我只是聽說崔府門前排滿了人,怕你被那些心懷不軌之人騙了。」
崔令宜沒忍住:「世子覺得我很好騙?」
裴硯聲看著她,忽然想起春日宴之後,她如何反手拆沈家,如何捐糧賑災,如何在崇縣夜探縣衙,又如何一邊懷著身孕一邊替蕭雲昭鋪好後路。
他沉默片刻,道:「你不好騙。」
「那世子擔心什麼?」
裴硯聲看著她,沒答。
他擔心的從來不是她被騙。
他只是見不得她身邊站著旁人。
可這話說出來,崔令宜只會更煩他。
裴硯聲壓下那點難堪,道:「外頭那些人,我會讓雲墨處理乾淨,不會壞你名聲。」
「不必。」崔令宜道,「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
「你打算怎麼處理?」
崔令宜指尖輕輕點了點桌上名帖:「明日崔家商會,我會當著江南各家掌柜、族老和鄉紳的面說清楚,崔家不招婿,我也暫不議親。若還有人借招婿之名上門糾纏,崔氏商行往後不與其家族做買賣。」
裴硯聲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她不是胡鬧,也不是賭氣。
她早想好了法子。
以崔氏商行在江南的分量,一句「不做買賣」,比官府幾句訓斥更有用。江南這些自薦枕席的人家,有幾個不是衝著崔家錢財來的?既然圖利,就最怕失利。
裴硯聲忽然笑了一聲。
崔令宜皺眉:「世子笑什麼?」
「笑我多此一舉。」
他站起身,神色倒比來時平靜許多。
「明日商會,我去。」
崔令宜立刻道:「不用。」
「你不用我替你說話。」裴硯聲看著她,「但我可以坐在那裡,讓他們知道,崔家背後不只是商行。」
崔令宜下意識想拒絕。
裴硯聲卻先一步道:「你放心,我不會以孩子父親自居,也不會說你我之間的事。只當我是崇縣賑災後,順路拜訪崔氏商行的朝廷官員。」
崔令宜看著他,這若是從前的裴硯聲,絕不會這樣同她商量。
他會直接替她做決定,然後告訴她,這是為她好,可現在,他竟學會先把退路擺出來,讓她自己選。
崔令宜心口微動,又很快壓下,她不能因為他一時退讓,就忘了前世六年。
「世子願意坐便坐。」她垂眸,「只是明日若有人問起你為何在崔家,世子自己想好說辭。」
裴硯聲道:「我來討債。」
崔令宜一怔。
裴硯聲目光掃過桌上的酸梅,語氣淡淡:「崇縣救命之恩,你還沒謝我。」
崔令宜:「……」
明明是她去縣衙把他撈出來,這人怎麼越發會顛倒黑白了。
她正要反駁,外頭忽然傳來管家急促的腳步聲。
「家主,京城急信。」
崔令宜神色微變。
管家隔著帘子呈上一封密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壓了一枚極淺的雲紋印,那是蕭雲昭給她留的暗記。
崔令宜拆開信,越看臉色越沉。
裴硯聲見狀,問:「京中出事了?」
崔令宜將信緩緩合上,「沈春禾出城時,被趙懷的人盯上了。」
她抬眼看向裴硯聲,再次出聲,「公主殿下也被彈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