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昭的信寫得不長。
可短短几行，足以讓崔令宜知道京中局勢比她想像中更快壞了起來。
沈春禾由公主府暗中安排出城，原本已經換了身份文書，只等混入商隊離京。偏偏趙懷的人忽然封鎖城門，藉口搜查將軍府逃奴，將出城女眷一一盤問。
更麻煩的是，朝中有人彈劾蕭雲昭在崇縣賑災時任用商戶、收買民心，又說汪澤一案中證據來得蹊蹺，疑似公主府與崔氏商行私相授受，借災情謀名。
崔令宜看完，指尖微涼。
「家主，那姨夫人現在可還安全？」
崔令宜道：「信上說暫時藏在城西一處胭脂鋪後院，公主的人在護著，可趙懷已經起疑，撐不了太久。」
春柳咬牙：「趙將軍既然把人丟在莊子上任由夫人欺辱，如今又何必裝深情。」
崔令宜冷笑，趙懷未必是深情。
一個寵妾死不死，對他或許不算大事。可若這寵妾是被人從將軍府眼皮底下救走，那就成了打他的臉。更何況，沈春禾知道趙家後宅不少骯髒事，若她落到蕭雲昭手中，趙懷就不得不防。
裴硯聲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
「彈劾公主的人，是衝著崇縣功勞來的。」
「我知道。」崔令宜將信放到燈下，看著火苗一點點舔上紙角，「公主崇縣辦差太順，名聲起來了，有人坐不住。」
「你打算怎麼辦？」
崔令宜沒有立刻答。
她如今在江南，身懷有孕，不能長途奔波回京。若只顧沈春禾，她可以讓崔家暗閣接應，把人從城西換到水路。可蕭雲昭被彈劾一事若不處理，沈春禾就算救出來，也會讓蕭雲昭背上私藏將軍寵妾、離間朝臣的嫌疑。
她不能只救人。
她得把這件事變成蕭雲昭的籌碼。
崔令宜抬眼，看向裴硯聲：「世子什麼時候回京？」
裴硯聲看她這眼神，就知道她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你想讓我替你做什麼？」
崔令宜也不繞彎子：「帶三樣東西回京。」
她吩咐春柳取來木匣。
第一隻匣子裡，是崔氏商行此次崇縣賑災的糧草帳冊副本。每一筆糧從何處調、走哪條水路、交給誰、損耗多少，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二隻匣子裡，是崇縣百姓按手印的謝恩書。上面沒有誇張辭藻，只寫了汪澤如何加稅、如何倒賣救濟糧、蕭雲昭如何開倉、如何減稅、如何讓百姓敢進衙門伸冤。
第三隻匣子最薄，裡面是一封崔令宜親筆信。
裴硯聲看著那封信，沒有伸手拿。
「寫給公主的？」
「寫給聖人的。」
（請記住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裴硯聲眸色一動。
春柳也怔住。
崔令宜道：「公主若自己辯解，旁人只會說她貪功。崔氏商行若辯解，旁人會說商戶攀附皇權。可若我以崔家家主身份上書，言明崔氏商行願將崇縣賑災帳冊呈交戶部核查，並請求朝廷以後凡遇災年，允許各地商行在官府監督下設義倉、平糶米價、免受地方官私稅盤剝，這件事就不只是替公主脫罪。」
裴硯聲接了下去：「而是借崇縣一案，逼朝廷承認商戶賑災有功，也逼地方官不得再借賑災盤剝百姓。」
崔令宜點頭。
「有人說公主收買民心，那就讓天下百姓看看，什麼叫民心。有人說崔氏商行私相授受，那我便請朝廷查帳。帳若干淨，髒的就是彈劾之人的心。」
裴硯聲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崔令宜被他看得不自在：「世子若覺得不妥，可以直說。」
「沒有不妥。」
裴硯聲聲音很低，他只是忽然明白，崔令宜說不嫁人，不是賭氣。
她心裡裝著的事太多了。
崔家、商道、災民、沈春禾、蕭雲昭，甚至還有女子立身於世的路。
若把她困在侯府後宅里，確實是折了她的翅膀。
裴硯聲伸手，將三隻匣子一併收下。
「我會帶回京。」
崔令宜鬆了一口氣，卻仍道：「此事若牽扯太深，世子也可不插手。我會另派人走暗閣。」
裴硯聲看她：「在你眼裡，我就是如此趨利避害之人？」
「世子是朝臣，凡事權衡利弊，本就正常。」
「那你呢？」裴硯聲問，「你懷著身孕，還要插手公主奪嫡和趙懷家事，就不權衡利弊？」
崔令宜垂眸，輕輕撫上尚未顯懷的小腹。
「正因為我懷著孩子，才更要權衡。」
她聲音很輕，卻很穩。
「若蕭雲昭敗了，我只是一個有錢的商戶女子。崔家再富，也擋不住權貴伸手。若蕭雲昭成了，我替她鋪過路，日後我的孩子，崔家的女兒，江南無數像我這樣不願依附男人的女子，才可能多一條活路。」
裴硯聲心口微震，「你想得這麼遠？」
崔令宜笑了笑：「不想遠些，就只能被人推著走。前世我已經走過一次了。」
裴硯聲忽然無話可說。
前世她被推著嫁他，被推著困在侯府，被推著背負惡名。如今她每一步都要自己選，自然不肯再輕易把命交到旁人手裡。
哪怕那個人是他。
屋外夜色漸深，管家又來回話，說外頭那些郎君已經散了大半，只還有幾家不肯走，遞話說願等家主明日一見。
裴硯聲剛壓下去的酸意又冒了出來，崔令宜看他臉色，就知道他又要發作。
她搶先道：「春柳，告訴門房，明日商會之後，崔氏商行會公布一條新規。凡借求娶之名擾我清靜者，其家族名下商鋪，不入崔氏貨路。」
春柳立刻應聲。
裴硯聲這才勉強順了氣。
崔令宜看他一眼，忽然道：「世子若明日真要出席商會，也不是不行。」
裴硯聲抬眼。
崔令宜慢悠悠道：「只是世子要記得，你是來替朝廷查崇縣賑災帳冊的，不是來同人爭風吃醋的。」
裴硯聲面無表情：「我何時爭風吃醋？」
崔令宜看向地上碎了一隻茶盞。
那是他方才怒氣沖衝進來時，不小心掃落的。
裴硯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神色微僵。
春柳低頭忍笑。
崔令宜也彎了彎唇。
這笑極淺，卻讓裴硯聲心頭那點鬱氣忽然散了許多。
他想，來日方長。
她如今肯對他笑，總比見他就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