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崔家商會開得比往年都熱鬧。
江南各大商號掌柜、船幫話事人、糧行東家、布莊老闆，能來的幾乎都來了。還有不少昨日送過名帖的人家，也厚著臉皮混在人群里，想看看崔令宜到底是什麼意思。
崔家前廳坐滿了人。
崔令宜沒有穿艷色，只著一身淺青襦裙，外罩薄紗，發間簪一支白玉簪。她尚未顯懷，面色卻比在京中時豐潤些，坐在主位上，眉眼溫和，卻無人敢輕慢。
江南人都知道，崔家老家主沒兒子，可這個獨女並非只會花錢享福的嬌娘子。
她年少時便跟著父親走商，懂帳、懂貨、懂人心。如今父母不在，崔氏商行上下依舊服她，便足以說明本事。
只是今日眾人更在意的，是坐在左側的那位貴客。
裴硯聲。
他沒有穿官服，卻也沒刻意遮掩氣度。單是坐在那裡，便讓不少人下意識放低了聲音。
有人認不出他，小聲問旁邊：「這位郎君是哪家的？生得這般俊，莫不是崔家真看中了？」
旁邊人連忙捂住他的嘴。
「慎言！那可是京里來的大人物，崇縣汪澤就是被他和公主殿下辦下去的。」
那人嚇得臉色一白，再不敢亂看。
崔令宜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心裡明白，裴硯聲今日坐在這裡，確實省了她不少力氣。
商會開始，先說正事。
崔令宜把今年江南糧價、河運稅費、南島新米、崇縣賑災後續一一說清。她不說虛話，張口就是數目，哪條水路省幾成運費，哪幾處倉房該修，哪些掌柜帳上有虧空，她都點到為止。
底下人越聽越坐直。
原本等著看崔家招婿熱鬧的人，也慢慢收了心思。
這哪裡是尋常女娘？
這分明是能把整個崔氏商行捏在掌心的當家人。
說完商事，崔令宜才讓春柳拿出一份名單。
眾人心裡一緊。
來了。
崔令宜卻沒有立刻念名，而是笑道：「這幾日，崔府門前熱鬧得很，不少人遞了名帖，說願入贅崔家。」
底下有人尷尬咳嗽，也有人露出期待。
裴硯聲端著茶盞，神色淡淡。
只有雲墨知道，他家主子從崔令宜開口那一刻，茶盞就沒挪過地方。
崔令宜繼續道：「承蒙諸位看得起，只是外頭傳言有誤。崔家暫不招婿，我亦暫不議親。」
廳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議論。
有人忍不住道：「崔家主，女子總歸要成家。崔家家業雖大，可沒有男主人，日後總有不便。」
崔令宜看向說話之人。
那是周家的一位族老，昨日送來的名帖里，就有他侄孫的名字。
她笑了笑：「周老爺子這話有趣。我父親在世時，崔家自然有男主人；我父親不在了，崔家難道就不是崔家了？」
周老爺子一噎。
崔令宜道：「我今日請諸位來，是談買賣，不是談我的終身大事。若有真心與崔氏商行合作的，崔家歡迎。若有人覺得同我做買賣丟了男兒顏面，非要先替崔家尋個男主人，那也簡單，日後不合作便是。」
這話一出，廳中徹底靜了。
崔氏商行的貨路、船隊、倉儲、銀號，江南有幾家沒沾過好處？誰敢輕易說不合作？
周老爺子臉色漲紅，卻不敢再開口。
崔令宜讓春柳將那份名單放到桌上。
「昨日遞帖的人家，我不追究。今日之後，再有人借求娶之名擾崔府清靜，便視作不尊崔氏商行規矩。崔家不與不懂規矩的人做買賣。」
這不是商量，是立規矩。
底下眾人面面相覷，很快便有人起身表態。
「崔家主說得是，外頭那些人確實不像話。」
「商會談商事，豈能拿家主私事胡鬧。」
「我等今日回去，定會約束家中子侄。」
一句接一句，倒比昨日門房趕人時痛快得多。
裴硯聲看著主位上的崔令宜，眼底不自覺浮起笑意。
她哪裡需要他替她出頭，她只是要他坐在旁邊，壓住那些不該伸出來的手。
而真正的話，真正的刀，都是她自己遞出去的。
商會過半，管家匆匆進來，低聲在崔令宜耳邊說了幾句。
崔令宜眉梢微動。
「請進來。」
不多時，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男人被帶進來。他衣擺沾灰，像是趕了很久的路，一見崔令宜便跪下行禮。
「家主，京城分號急報。」
崔令宜道：「說。」
那人看了一眼廳中眾人，猶豫片刻。
崔令宜淡聲道：「今日在座都是江南商會的人，崔氏商行的事，不必避諱。」
那人這才道：「朝中有人說崔家借賑災牟利，京城幾家糧行跟著起鬨，說要請朝廷徹查崔氏糧道。還有人放話，凡與崔氏商行有往來的商戶，都要一併查帳。」
廳中頓時譁然。
查帳不可怕，可若是朝廷藉此整治商戶，那誰都跑不了。
有人立刻變了臉色。
「崔家主，這事可與我們無關啊。」
「是啊，賑災是崔氏商行做的，我們不過是尋常買賣。」
方才還一口一個合作的人，此刻已經急著撇清干係。
崔令宜並不意外，商人逐利，也趨利避害，她若連這個都看不明白，也撐不起崔家。
她抬手壓了壓，廳中慢慢安靜下來。
「諸位不必驚慌。崔氏商行帳冊乾淨，不怕查。」
周老爺子冷不丁道：「崔家不怕，可若連累旁人呢？」
崔令宜看向他。
「若朝廷是按律查帳，誰乾淨誰無事。若朝廷不是按律，而是有人借權勢壓商戶，那今日查崔氏，明日便能查周家、李家、王家。」
她聲音不高，卻讓眾人臉色一點點凝重起來，「諸位以為撇清崔家，就能平安無事？」
崔令宜輕輕笑了一下。
「江南商戶在他們眼中，本就是一塊肥肉。今日他們只是先朝崔家下刀。」
廳中再無人說話。
裴硯聲放下茶盞，終於開口：「崔氏商行崇縣賑災帳冊，本世子會帶回京中，親呈聖上。若有人藉機羅織罪名，本世子也會請三司共審。」
眾人心頭一震。
裴硯聲這句話，比任何保證都有分量。
崔令宜偏頭看他。
裴硯聲也看向她，語氣平靜：「崔家主既然問心無愧，就不必怕。」
崔令宜垂眸一笑。
「自然不怕。」
這一場商會，原本只是她為自己擋桃花，如今倒好，京城那把火先燒到了江南。
可火燒得早，也未必是壞事。
崔令宜望向廳中眾人，道：「諸位若信我，三日內，將各家近年被地方官私征雜稅、強買強賣、借賑災勒索的證據，送到崔氏商行。崔家會匯總成冊，一併送往京城。」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崔家主這是要與官府作對？」
崔令宜道：「不是與官府作對。」
她一字一句道：「是請朝廷做主。」
裴硯聲看著她，這一刻，他忽然隱隱看見了更遠的將來。
崔令宜要扶的，不只是一個蕭雲昭，她要扶的是一個能讓她這樣的人站直說話的新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