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聲啟程回京那日，崔令宜沒有去送。
她只讓春柳送了幾個木匣，裡頭除了帳冊、證詞，還有幾包江南蜜餞。
雲墨接過蜜餞時，神色古怪。
「這是給我家世子爺的？」
春柳板著臉道：「我家家主說了，路上醒神用。世子若不愛吃，賞給你也成。」
雲墨哪裡敢應。
裴硯聲坐在馬車裡，聽見這話，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春柳立刻低頭行禮。
他目光落在那幾包蜜餞上，半晌，道：「替我謝過你家家主。」
春柳應了。
車隊走出一段，雲墨才小心翼翼問：「爺，這蜜餞……」
「收好。」
裴硯聲聲音平靜，雲墨忍著笑，把蜜餞鄭重放進車廂暗格。
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是崔娘子給的，哪怕是一包酸梅，他家世子爺也能當成稀世珍寶。
裴硯聲沒有理會雲墨那點心思。
他打開崔令宜寫給聖人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中沒有一句替蕭雲昭邀功的話，卻處處都在證明蕭雲昭的功。
她寫崇縣百姓為何不敢領糧，寫地方官如何層層盤剝，寫商戶為何寧願私下打點也不敢告官，寫義倉、平糶、商戶協賑若能納入朝廷規制，能救多少百姓，也能替朝廷省多少銀錢。
最後，她只寫了一句：
「民女願獻崔氏糧道、帳冊與江南商戶證詞，求陛下開一條使民可活、使商可清白之路。」
裴硯聲看著那行字，指腹輕輕摩挲紙面。
崔令宜總說自己是商女，可她的眼界，早已不只是商女。
馬車一路北上，京中卻已風聲鶴唳。
蕭雲昭回京後，聖人原本大悅，正要論功行賞，御史台便連上三道摺子。
一道彈劾崔氏商行借賑災之名囤糧抬價，收買災民。
還有一道最毒，說蕭雲昭無治政之才，崇縣一案皆由裴硯聲主持，她不過坐享其成，所謂民望，是崔氏商行花銀錢堆出來的。
蕭雲昭看完摺子，氣得笑了。
「本宮去崇縣前，他們說本宮金枝玉葉吃不了苦。如今本宮辦成了差事，他們又說本宮坐享其成。」
萃英在旁邊低聲道：「殿下息怒。」
「息不了。」
蕭雲昭把摺子往桌上一摔。
「他們不是瞧不上女子麼？本宮偏要讓他們睜大眼睛看清楚。」
話雖如此，蕭雲昭心裡也清楚，此事不好辦。
若只是罵她，她可以不在意。可他們把崔氏商行拖下水，便是要斷她一條臂膀。往後誰還敢幫她？誰還敢給她送錢糧、人手和消息？
就在此時，外頭宮人來報。
「殿下，裴世子回京了，已入宮面聖。」
蕭雲昭眼睛一亮，「崔令宜的東西到了？」
宮人不知如何回答。
蕭雲昭卻已經起身，吩咐下人道：「備車，本宮也進宮。」
御書房內，聖人臉色不算好。
崇縣之功是真，彈劾之聲也是真。
他寵愛蕭雲昭，卻也知道朝臣不服女子掌權。若此時強壓，只會讓反對聲更大。
裴硯聲行禮後，將三隻木匣呈上。
「陛下，這是崔氏商行崇縣賑災帳冊、百姓證詞，以及江南商戶聯名陳情。」
聖人怔住：「江南商戶聯名？」
裴硯聲道：「御史彈劾崔氏商行借賑災牟利。崔家主願請戶部、三司、都察院一併查帳。若崔氏有罪，按律懲處；若崔氏無罪，也請陛下還協賑商戶一個清白。」
聖人打開帳冊，越看，他神色越凝重。
帳冊太細了。
糧從哪來，多少銀買入，多少運費，路上損耗，發給何處，何人簽收，皆有記錄。
這不是作秀能做出來的東西。
再看百姓證詞，密密麻麻的手印像壓在紙上的血。裡面寫的不是蕭雲昭如何英明，而是汪澤如何把災民逼到絕路。
聖人看了許久，沉聲道：「懷安，你怎麼看？」
裴硯聲道：「臣以為，彈劾公主是假，藉機敲打天下商戶是真。」
聖人抬眼看向裴硯聲，示意他繼續說。
裴硯聲開口道：「崔氏商行此次協賑，若論功，當賞。若因幾封無憑無據的彈劾便被查抄，往後再有災情，天下商戶只會閉門自保。朝廷失的不只是銀糧，還有民心。」
聖人沉默。
就在這時，蕭雲昭到了。
她進殿後沒有委屈，也沒有辯解，只跪下道：「父皇，兒臣請旨。」
聖人看她：「你要請什麼旨？」
蕭雲昭抬頭，「兒臣請父皇派欽差徹查崇縣賑災全案，包括崔氏商行帳冊，也包括御史彈劾來源。若兒臣有罪，兒臣甘願受罰。若兒臣無罪，請父皇讓那些污衊協賑商戶、寒百姓之心的人，當朝謝罪。」
聖人望著這個女兒，眼底閃過一絲複雜，蕭雲昭從前驕縱，想要什麼便說什麼。
可如今，她竟知道先把自己放到可被查的位置上，再反手逼旁人也入局。
這是誰教她的？
聖人看了一眼裴硯聲呈上的信。
崔令宜。
他忽然對這個名字生出幾分興趣。
「准。」
一個字落下，蕭雲昭心口一松。
裴硯聲垂眸，他知道，京中第一刀，穩了。
接下來，就看這把刀會砍到誰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