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禾在城西胭脂鋪後院藏了三日。
三日裡，她不敢點燈，不敢開窗，甚至連咳嗽都要用帕子死死捂住。她被趙家關在莊子上太久，久到一聽見馬蹄聲，身子便下意識發抖。
公主府的人待她客氣，卻也防備。
沈春禾明白。
她如今不是尋常可憐女子。
她是趙懷的寵妾，是將軍府見不得光的舊人，也是崔令宜的姨母。
誰救她，誰就可能得罪趙懷。
夜色將深時，院門忽然響了三下。
屋內侍女立刻握住匕首。
片刻後，萃英推門進來。
「沈姨娘，殿下要見你。」
沈春禾臉色白了白。
她知道，這一面遲早要見。
馬車從後巷離開，繞過兩條街，最後進了公主府側門。
蕭雲昭沒有在正廳見她，而是在書房。
沈春禾進去時，蕭雲昭正站在一幅輿圖前，指尖點著崇縣的位置。
聽見動靜，她回過身。
沈春禾立刻跪下：「民婦見過公主殿下。」
蕭雲昭打量她。
她穿得素淨，身形瘦弱，眉眼與崔令宜有三分相似，只是眼底怯意太重，像一株被風雨壓彎很久的花。
「起來吧。」
沈春禾不敢起。
蕭雲昭也不催，只道：「崔令宜求本宮救你。」
沈春禾眼眶一紅，「是民婦拖累令宜了。」
「你確實拖累她。」蕭雲昭說話一貫直接，「她在江南養胎，還要分心替你謀生路。若只救你一個，本宮倒也不是不能送你走。可如今趙懷盯著，朝中又有人借崇縣之事攻訐本宮，本宮不能白擔這個風險。」
沈春禾指尖一顫，她低聲道：「殿下想要民婦做什麼？」
蕭雲昭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滿意，還不算太糊塗。
「本宮不要你做趙懷的寵妾。」
沈春禾茫然抬頭，蕭雲昭一字一句道：「本宮要你做證人。」
書房裡靜了下來，沈春禾臉色一點點白了。
她當然知道蕭雲昭要她證什麼。
趙懷縱容主母虐待妾室，私下縱仆追捕逃妾，這些事說出去，頂多壞些名聲。真正能傷到趙懷的，是她在將軍府這些年無意間聽見、看見的那些事。
比如趙懷夫人的娘家，曾給崇縣汪澤送過銀。比如趙懷明面上不站隊，暗地裡卻與三皇子的人有書信往來，比如將軍府這些年養著幾支不入兵部名冊的私兵。
這些事，她從前不敢想，不敢說，說了，她會死。
蕭雲昭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
「本宮不逼你。你若想走，本宮今晚便送你出京，去江南見崔令宜。可你要想清楚，你走了，趙懷仍是趙懷。今日他能把你關到莊子上，明日他也能把別的女子關進去。」
沈春禾眼淚落下來。
蕭雲昭聲音緩了些，「崔令宜為何救你，你心裡清楚。她不是只想讓你活著，她是想讓你往後能抬頭活著。」
沈春禾渾身一震。
抬頭活著。
她已經很多年沒想過這四個字了。
她曾經也是沈家的姑娘，也讀過書，也盼過好日子。後來陰差陽錯入了將軍府，成了見不得光的妾，被主母磋磨，被趙懷隨手賞一口飯，又隨手丟開。
她活得像一件舊物，若不是崔令宜，她早就死在莊子上了。
沈春禾慢慢直起身，「殿下若能保令宜不受牽連，民婦願作證。」
蕭雲昭挑眉，「你倒是疼她。」
「她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沈春禾眼底仍有淚，聲音卻穩了些，「民婦無用，護不了她。如今若能替她做一件事，也算沒有白活。」
蕭雲昭看著她，忽然笑了，「崔家的人，倒都有幾分骨氣。」
她轉身從案上取出一份文書，「簽了它。從今日起，你不是趙懷的寵妾沈氏，你是公主府暫收的證人沈春禾。你供出的每一句話，本宮都會讓人核查。若屬實，本宮保你出京，也保你日後在江南無人敢拿舊事逼你。」
沈春禾接過筆，手仍在抖，可這一次，她沒有退，她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同一時刻，江南崔府。
崔令宜坐在燈下，看著京中剛送來的回信。
蕭雲昭只寫了一句：「人已留下，局已開。」
崔令宜看完，慢慢鬆了一口氣。
春柳問：「家主，姨夫人安全了嗎？」
「暫時安全。」
「那就好。」
崔令宜卻沒有那麼樂觀，沈春禾一旦成了證人，趙懷就不只是丟了一個妾。
他丟的是把柄，是臉面，也是他一直維持中立的假象，趙懷不會善罷甘休。
而蕭雲昭這一局一旦開了，就再也回不了頭。
崔令宜輕輕撫著小腹，低聲道：「接下來，京城要亂了。」
春柳聽得心驚。
崔令宜卻看向窗外。
夏夜寂靜，遠處隱約傳來江水聲。
她曾經只想離京，想躲開裴硯聲，躲開威遠侯府，躲開那些能壓死人的流言。
可如今她發現，有些東西不是躲就能躲開的，若權勢永遠握在旁人手裡，她躲到江南，也不過是一時安穩。
要想真正安穩，就得讓她扶的人走到最高處。
蕭雲昭必須贏。
而她崔令宜，也絕不會只做一個躲在江南養胎的商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