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宜這話說得輕,可春柳聽得心口一緊。
她忍不住看向崔令宜尚且平坦的小腹,低聲道:「家主,您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京城那些事有公主殿下和裴世子,您何必再費神。」
崔令宜收回視線,笑了笑,「春柳,你覺得我不費神,京城那些人就會放過我?」
春柳頓時沉默不語,京城的人肯定不會放過自家家主。
崔氏商行已經卷進崇縣賑災,家主又與公主殿下走得近,京城那些貴人若想打壓公主,必然也會拿崔家開刀。
崔令宜靠回軟枕上,吩咐道:「讓趙平把京城各鋪子的帳冊副本再謄一份,尤其是賑災前後米價、糧道、倉儲、施粥用度,都要一筆一筆寫清楚。另傳信給南島,讓他們把今年新米入倉數目也送來。」
春柳一一記下。
「再讓暗閣查兩件事。」崔令宜頓了頓,「第一,趙懷夫人的娘家,這三年與崇縣汪澤可有銀錢往來。第二,三皇子名下或親信名下,有沒有暗中收購糧行。」
春柳一驚,「家主懷疑,崇縣的事同三皇子有關?」
「不是懷疑,是試一試。」
崔令宜垂眸,指尖輕輕撥弄著腕上的玉鐲。
前世她困在侯府後宅,對朝堂知道得不多,只隱約記得蕭雲昭後來並未成為皇太女。聖人身體漸弱後,幾位皇子爭得頭破血流,三皇子一度風頭最盛。
若這一世蕭雲昭要走上去,三皇子必然是繞不開的坎。
崇縣汪澤膽子那樣大,敢貪賑災銀,敢算計裴硯聲,背後若無人撐腰,崔令宜是不信的。
趙懷又偏偏在此時被牽扯出來,一條線也許是巧合,兩條線交在一處,就不是巧合了。
春柳看著崔令宜臉色有些疲倦,忍不住道:「家主,要不先歇一歇?這些事明日再吩咐也來得及。」
崔令宜剛想說不用,腹中卻忽然泛起一陣不適,她臉色微白,手下意識按住小腹。
春柳嚇了一跳,「家主,你怎麼了?」
桃花正好端藥進來,見狀立刻放下藥碗,上前替她把脈,片刻後,桃花皺眉道:「家主思慮過重,胎象有些不穩。」
春柳急得眼眶都紅了,「我就說讓您別管京城那些事,您偏不聽。」
崔令宜見她急得快哭了,反倒笑了,「我只是想得多些,又不是明日就上戰場。」
桃花卻不吃她這一套,「家主若再這麼熬神,奴婢就給裴世子送信。」
崔令宜一愣,隨即皺眉:「你這是威脅我不成?」
這丫頭膽子是越發大了。
桃花面不改色:「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覺得,若家主不聽勸,總要找個能勸住家主的人。」
春柳在旁邊連連點頭,崔令宜被兩個丫鬟氣笑了。
裴硯聲能勸住她?他不添亂就不錯了。
可想到那人離開江南前送來的藥材和安胎方子,崔令宜又有些說不出話來。
裴硯聲確實變了許多,至少如今,他不是只會逼她嫁他。
崔令宜揉了揉眉心,妥協道:「行,我喝藥,今晚不看帳冊。」
春柳這才鬆了口氣,只是崔令宜到底放心不下,又讓春柳把方才吩咐的事傳出去後,才肯歇下。
同一夜,京城趙將軍府。
趙懷坐在書房裡,臉色沉得嚇人,跪在地上的親隨不敢抬頭。
「人還沒找到?」
「回將軍,城門已經封過,出城女眷也都查了,仍不見沈姨娘蹤跡。屬下懷疑,人還在城中。」
趙懷冷笑一聲,「不在城中,她也出不了京。」
親隨遲疑片刻,低聲道:「將軍,公主府那邊……」
趙懷抬眼,親隨立刻低下頭。
趙懷手指輕輕敲著案面,他當然知道人很可能在蕭雲昭手裡,可知道歸知道,沒有證據,他就不能直接搜公主府。
若蕭雲昭還是從前那個只會驕縱任性的公主,他倒不怕。偏偏崇縣一行後,她立了功,聖人正看重她,裴硯聲又站在她那邊。
趙懷想到裴硯聲,臉色越發難看,「崔令宜呢?」
「還在江南。」
「一個商戶女,手倒伸得長。」趙懷眼底閃過殺意。
親隨小心道:「要不要派人去江南?」
趙懷沉默片刻,搖頭,「崔家在江南根基太深,貿然動手,未必能成。更何況,裴硯聲的人盯著。」
說到這,他忽然笑了一聲,「不過,她不是商戶麼?商戶最怕什麼?」
親隨愣了一下。
趙懷緩緩道:「怕官府查帳,怕貨船沉江,怕糧倉起火,怕一夜之間,幾十年積攢的家業成了罪證。」
親隨心頭一凜。
趙懷道:「給江南那邊遞個信,崔氏商行既然想替公主做刀,那便先讓這把刀折一折。」
親隨立刻應聲。
趙懷又道:「還有,去給三皇子府送句話。」
他眸色沉沉,「蕭雲昭若真拿了沈春禾,那她手裡拿的不只是我的把柄,也是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