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聲回京後的第三日，朝堂上便吵得不可開交。
御史台幾位大人咬死了蕭雲昭與崔氏商行關係過密，說崇縣賑災一案中，崔氏商行出錢出糧，公主出名，兩方互相成就，看似為民，實則有私。
有人還拿崔令宜的身份說事。
「陛下，崔氏女不過一介商戶，竟能左右公主辦差，還與裴世子同行崇縣夜探縣衙。此等女子，若非別有所圖，怎會如此拋頭露面？」
這話一出，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裴硯聲站在百官之首，眼皮微抬，蕭雲昭站在聖人下首，臉色也冷了。
聖人還未開口，裴硯聲已經出列，「劉御史這話，臣不敢苟同。」
劉御史見裴硯聲出聲，心裡一緊，卻仍硬著頭皮道：「裴世子有何高見？」
裴硯聲神色平靜：「劉御史說崔氏女拋頭露面，不知她賑災時，崇縣百姓可曾因她是女子便不吃她送去的糧？」
劉御史一噎。
裴硯聲繼續道：「她調糧時，船幫可曾因她是女子便不走水路？她查帳時，汪澤貪墨的賑災銀可曾因她是女子便變得清白？」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低頭。
劉御史臉色漲紅：「臣說的是禮法！」
裴硯聲淡聲道：「災民快餓死時，劉御史同他們講禮法？」
劉御史徹底說不出話。
蕭雲昭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裴硯聲平日裡清冷寡言，真要噎人，倒也不比她差。
聖人看向裴硯聲，問：「懷安，你替崔氏女說話，是因她有功，還是因你與她私交？」
這話問得有些微妙，朝臣們頓時豎起耳朵。
京中早有傳聞，說裴硯聲對江南崔氏女另眼相待。崇縣一行，兩人更是數次同行。若裴硯聲承認私交，那他今日替崔令宜說話，分量便要打折。
裴硯聲卻沒有慌，「回陛下，臣替她說話，是因她有功。」
他頓了頓，又道：「臣與她確有私交，但崔氏商行帳冊乾淨，崇縣百姓證詞為真，此事不會因臣與她有私交便變成假，也不會因劉御史與她無私交便變成真。」
聖人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你倒坦蕩。」
蕭雲昭也忍不住看了裴硯聲一眼，裴硯聲此舉，其實並不聰明。
他大可否認與崔令宜私交，免得旁人拿此做文章。可他偏偏認了，又把話拉回證據，坦蕩得讓人挑不出錯。
裴硯聲繼續道：「臣請陛下准許戶部、都察院、三司共同核驗崔氏帳冊。若崔氏有半分牟利，臣願擔保不當之責。」
朝堂譁然，裴硯聲這是把自己也押了進去。
劉御史眼睛一亮，正要順勢應下，不料裴硯聲又道：「但若崔氏無罪，臣也請陛下徹查彈劾來源。污衊協賑商戶，寒天下義商之心，此罪也不該輕放。」
劉御史臉色一變，不敢再說什麼。
蕭雲昭上前一步，「父皇，兒臣也願受查。崇縣之事，兒臣問心無愧。」
聖人看著一左一右站出來的兩人，沉默片刻。
他忽然覺得，蕭雲昭身邊這一局，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
一個是他親手看大的裴硯聲，一個是他最寵愛的女兒，還有一個未曾入京面聖卻已攪得朝堂不得安寧的崔氏女。
聖人緩緩道：「准。」
劉御史心下一沉。
聖人又道：「著戶部、都察院、三司共同核驗崔氏商行帳冊。另查御史台彈劾折中所列證據來源。誰若構陷，罪加一等。」
此話落下，朝中不少人的臉色都變了。
三皇子站在皇子列中，神色倒還算平靜，只是袖中手指微微收緊。
退朝後，蕭雲昭沒有立刻離宮，而是在宮道上等裴硯聲。
裴硯聲見她，拱手行禮：「殿下。」
蕭雲昭看著他，意味深長道：「你今日倒是護得緊。」
裴硯聲神色不變：「臣只是就事論事。」
「少來。」蕭雲昭嗤笑，「你若只是就事論事，何必認那句私交？你就不怕父皇以為你被美色所惑，失了公心？」
裴硯聲淡淡道：「我若否認，日後被人翻出來，才是真失公心。」
蕭雲昭挑了挑眉，心想裴硯聲這話倒也沒說錯。
她抱臂看他：「崔令宜在江南養胎，你在京中替她擋刀。裴世子，你這樣，她也未必會嫁你。」
裴硯聲腳步一頓。
蕭雲昭以為他會不悅，不料他只是平靜道：「她嫁不嫁，是她的事。我護不護，是我的事。」
蕭雲昭愣了片刻，半晌後，她才輕嘖一聲，「你若早有這個覺悟，前世也不至於把人氣死。」
裴硯聲臉色驟然一白。
蕭雲昭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話重了些，她知道裴硯聲和崔令宜都重生，也知道前世他們之間不痛快，可到底沒有親眼見過。
裴硯聲卻像被這一句話刺中了最深處。
他沉默片刻，道：「所以這一世，我不會再逼她。」
蕭雲昭看著他的背影，難得沒有再譏諷，她忽然有些明白崔令宜為何不肯嫁他。
不是裴硯聲不夠好。
而是遲來的好，不能替前世的苦作數。
江南入夏後，雨水漸多。
崔令宜收到京中消息時，正在看南島糧船的行程圖。
信是裴硯聲讓雲墨用快馬送來的，字不多，卻把朝堂上發生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寫道：
「三司將查崔氏帳冊，近日恐有人對崔氏貨路下手，萬事小心。」
崔令宜看著那句「萬事小心」，指尖停了一瞬。
春柳湊過來看，忍不住道：「裴世子倒是提醒得及時。」
崔令宜將信折好，淡淡道：「他人在京城，消息自然快。」
春柳看她一眼，心想，家主嘴上淡淡的，可這信她都看了三遍了。
當然了，這話春柳不敢說。
崔令宜吩咐道：「讓各條貨船這幾日不要單獨行船，三船一隊，夜裡不走窄水道。倉房加派人手，凡新來的短工，一律不用。」
春柳立刻應聲。
崔令宜又道：「還有，放出消息，就說南島新米已分三路入倉，其中一路走青州水道。」
春柳一怔，「可咱們的糧不是不走青州嗎？」
「所以才放青州。」
崔令宜看著行程圖，眼底浮起一絲冷意，「他們若真想動手，總要給他們一個下手的地方。」
春柳明白過來，心頭一驚，猜到家主這是要設局。
「那真正的糧船呢？」
「改走梅嶺小港，船上掛布商旗號，少裝糧，多裝布。糧分散進江南各小倉，不要集中。」
崔令宜在圖上點了幾處，「若有人盯著大船，就讓他們盯。」
春柳連忙記下。
當天夜裡，江南商道上果然有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