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水道外,一隊掛著崔氏商行旗號的貨船緩緩前行,船身吃水很深,看著像裝滿了糧。
三更時,河面忽然起霧,幾艘黑船從蘆葦盪里悄無聲息靠近。
船上人剛把火油罐扔出去,原本安靜的崔氏貨船上忽然燈火大亮。
「拿下!」
一聲令下,四周小船齊齊圍上。
黑船上的人臉色大變,想調頭逃走,卻發現退路早被堵死。
帶隊的崔家護衛冷聲道:「家主有令,活捉。」
火油沒能燒到糧船,倒把黑船自己點著了半邊。
天亮前,被抓的人連同火油、弩箭和偽造的崔氏印信,一併送到了崔府。
崔令宜正坐在廊下喝安胎藥,她看了一眼那些狼狽不堪的人,問:「誰派你們來的?」
幾人閉口不言。
崔令宜也不惱,只對管家道:「送官。」
管家一愣,「家主,不審了?」
「他們未必知道真正主使,審不出什麼。送官,連同證物一起,寫明有人意圖焚燒崔氏貨船,嫁禍崔家私運違禁物。」
崔令宜放下藥碗,「再讓江南各商戶都知道,今日被燒的是崔家的船,明日就可能是他們家的。」
管家立刻明白,家主不是只要抓幾個人,她要借這件事,把整個江南商戶都拉到一條船上。
若京中那些人只對付崔家,旁人未必敢出頭。可若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沉的是崔氏貨船,明日沉的可能就是自家貨船,那就沒人能坐得住。
果然,不到半日,江南商會各家便紛紛派人上門,有人送證據,有人送護衛,也有人送來從前被地方官勒索的舊帳。
崔令宜坐在屏風後聽著管家回話,唇角輕輕揚了揚。
春柳忍不住道:「家主,您這一步走得真好。」
崔令宜卻搖頭,「還不夠。」
她看向京城方向,「江南動了,京城才會更慌。對方既然出手,必然還有後招。」
話音剛落,外頭丫鬟匆匆進來,「家主,裴世子派人送信。」
崔令宜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微變。
信上只有一句:「趙懷請旨,願親赴江南查崔氏貨船遇襲一案。」
春柳驚道:「他這是要來江南?」
崔令宜慢慢合上信,「不是查案。」
她眼底冷意更深,「是來滅口,也是來探我的底。」
趙懷請旨去江南的摺子遞上去後,蕭雲昭第一個坐不住,她直接進宮求見聖人。
聖人正在看三司初核的崔氏帳冊,見她來了,頭也沒抬。
「你也是為趙懷請旨一事來的?」
蕭雲昭行禮後,道:「父皇明鑑,趙懷與沈春禾一事牽連甚深,此時讓他去江南,不妥。」
聖人終於抬頭,「沈春禾?」
蕭雲昭沒有隱瞞,「趙懷府中一位妾室,如今在兒臣府上。」
聖人皺眉。
「雲昭,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兒臣知道。」
蕭雲昭跪下,卻跪得脊背筆直,「沈春禾並非兒臣私藏的逃妾,而是崇縣貪腐一案的證人。她能證明趙懷夫人娘家曾與汪澤往來密切,也能證明趙懷與三皇子府私下有書信。」
聖人臉色驟沉,書房裡伺候的人立刻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聖人沉聲道:「你可有證據?」
「有。」
蕭雲昭將沈春禾的供詞呈上。
「兒臣原本想等三司核驗崔氏帳冊後,再將此事呈給父皇。可趙懷忽然請旨去江南,兒臣不得不提前說。」
聖人接過供詞,越看臉色越難看。
趙懷是武將,手握兵權,三皇子是他的兒子。這兩人若真有私下往來,便不是尋常結交朝臣那麼簡單。
聖人看完,久久沒有說話。
蕭雲昭心也懸著。她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險棋。
趙懷不是汪澤。汪澤只是地方官,砍了便砍了。趙懷卻手握重兵,牽一髮而動全身。
可若此時退,她與崔令宜之前布的局都會被打散。
許久後,聖人道:「傳裴硯聲。」
裴硯聲來得很快,他看見蕭雲昭跪著,心裡便大概有了數。
聖人將供詞遞給他。
「懷安,你看。」
裴硯聲接過,迅速看完,神色也沉了下來。
聖人問:「此事你怎麼看?」
裴硯聲道:「趙懷不能去江南。」
「為何?」
「他若清白,去江南也會打草驚蛇。他若不清白,去江南便是放虎歸山。」
聖人點了點桌案,問道:「那誰去?」
裴硯聲沉默片刻:「臣去。」
蕭雲昭立刻看向他。
裴硯聲像沒察覺她的目光,繼續道:「崔氏帳冊由臣帶回京,貨船遇襲一事也與帳冊案有關。臣去江南,名正言順。」
聖人看著他,「你與崔氏女私交甚篤,你去,朝臣未必服。」
裴硯聲道:「那便讓三司派人同行。臣不單獨查,只押送證物與證人回京。」
聖人沒有立刻答應。
蕭雲昭忽然開口:「父皇,兒臣也想去。」
「胡鬧。」聖人想也不想便斥她。
蕭雲昭抬頭:「兒臣不是胡鬧。崇縣一案因兒臣而起,崔氏商行又是為兒臣協賑才被捲入。如今江南商戶人心浮動,若兒臣退在京中,豈不是讓天下人以為兒臣只會用人,不會護人?」
聖人看著她,眼神複雜。
蕭雲昭一字一句道:「父皇,兒臣想做的不只是公主。」
這話已經近乎直白。
御書房內靜得落針可聞。
裴硯聲垂眸,沒有出聲。
聖人看著蕭雲昭,忽然想起她小時候跟在自己身邊,看皇子們讀政論。那時她也問過一句,憑什麼皇兄能讀,她不能讀?
他那時只當女兒好奇。
如今才知,她是真的不服。
聖人緩緩道:「你可知,你若再往前走一步,便再不能回頭。」
蕭雲昭道:「兒臣早就不想回頭。」
聖人沉默良久,終於道:「江南你不能去。」
蕭雲昭臉色一變。
聖人繼續道:「但趙懷也不能去。此案由裴硯聲與三司同行查辦。你留在京中,給朕看好沈春禾這個證人。」
蕭雲昭心知這已是聖人退讓。
她俯身叩首:「兒臣遵旨。」
出宮後,蕭雲昭與裴硯聲並肩走了一段。
她忽然道:「你又要去江南見崔令宜了。」
裴硯聲腳步未停:「臣是奉旨辦案。」
蕭雲昭冷笑:「你最好真是。」
裴硯聲沒有反駁,片刻後,他道:「殿下留在京中,也要小心。」
蕭雲昭挑眉:「怎麼,裴世子也會關心本宮?」
「崔令宜押在殿下身上的籌碼太多。」裴硯聲看她一眼,「殿下若出事,她會傷心。」
蕭雲昭一噎,她就不該指望裴硯聲說出什麼好聽話。
不過,她倒不惱。
「放心。」蕭雲昭揚了揚下巴,「本宮還等著她將來替本宮籌糧平天下呢。」
裴硯聲淡淡道:「她不只是替殿下籌糧。」
「知道。」蕭雲昭笑了,「她還要本宮替她開一條女子也能立身的路。」
她看向宮牆外的長天,「裴硯聲,本宮若真有那一日,崔令宜必是第一功臣。」
裴硯聲沒有說話,可他心裡卻想,若真有那一日,她也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