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聲再次到江南時,崔令宜正在後院曬帳冊。
說是曬帳冊,其實是剛謄好的副本墨跡未乾,一冊冊攤在長案上,遠遠看去,比曬書還壯觀。
丫鬟婆子們來來往往,護院守在院門外,連廊下都擺了兩張小案,專供帳房先生核對數目。
崔令宜坐在藤椅上,身上搭著薄毯,一邊喝酸梅湯,一邊聽趙平回話。
「家主,江南商會已有二十三家送來舊帳,其中九家涉及地方私稅,六家涉及官府強買糧米,餘下幾家證據不足,奴才讓他們回去再找。」
崔令宜點頭,「證據不足的不要收,寧缺毋濫。咱們這次要的是一擊即中,不是哭訴委屈。」
趙平應下。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通報,「家主,裴世子到了。」
崔令宜手裡的酸梅湯險些灑出來,她抬頭,果然看見裴硯聲從月洞門外走進來。
他這一路應當趕得急,衣袍雖整潔,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風塵。雲墨跟在後頭,懷裡抱著幾隻木匣,累得臉都快白了。
崔令宜皺眉:「你不該又來。」
裴硯聲聽見這句話,腳步微頓,雲墨心裡替自家主子嘆氣。
別人千里迢迢趕來,少不得一句辛苦。到了崔娘子這裡,開口就是「不該又來」。
裴硯聲倒像是習慣了,「奉旨查案。」
他說著,將聖旨副本遞給趙平。
崔令宜看了一眼,神色才緩了些,「三司的人呢?」
「在前院。」
「那世子不在前院查案,來我後院做什麼?」
裴硯聲看向她手邊的酸梅湯,「看看你有沒有好好養胎。」
崔令宜:「……」
趙平識趣地低下頭。
春柳和桃花也默契地裝忙。
崔令宜臉上有些掛不住,壓低聲音道:「世子,院裡這麼多人。」
裴硯聲卻道:「那你可有好好養?」
崔令宜想說自然,可想到這幾日熬夜看帳冊,話到嘴邊又有些心虛。
桃花在旁邊適時道:「回世子,家主前些日子動了胎氣。」
崔令宜瞪她,桃花低頭,一臉恭順。
裴硯聲臉色頓時沉了,「動了胎氣?」
崔令宜立刻道:「已經無礙了。」
裴硯聲看向桃花,桃花道:「若家主肯每日按時喝藥,不熬夜,不勞神,確實無礙。」
這話說得十分巧妙,裴硯聲聽懂了。
他走到崔令宜面前,低頭看她:「你答應我什麼了?」
崔令宜莫名:「我何時答應你什麼?」
「我離開江南前,你說會安心養胎。」
「我那是敷衍你。」
話一出口,院中更靜了,雲墨默默閉了閉眼。
崔娘子啊,您就不能稍微哄一哄嗎?
裴硯聲卻被氣笑了,「崔令宜,你倒是坦誠。」
崔令宜也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了,輕咳一聲,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數。」
「你若真有數,就不會動胎氣。」
裴硯聲說完,也不等她反駁,轉頭吩咐雲墨:「把東西拿來。」
雲墨立刻把木匣送上。
裴硯聲打開第一隻,裡面是幾支人參和燕窩。第二隻,是太醫院開的安胎方。第三隻,卻是一疊信。
崔令宜看見信,愣了一下,「這是?」
「沈春禾的親筆信,公主讓人交給我帶來。」
崔令宜立刻伸手去拿,裴硯聲卻按住了信。
「先喝藥。」
崔令宜抬頭看他,裴硯聲神色平靜,半點沒有退讓的意思。
春柳連忙把溫著的藥端來。
崔令宜盯著裴硯聲看了片刻,最終還是接過藥碗,一口氣喝完。
藥苦得她眉頭皺起。
裴硯聲把一顆蜜餞遞到她手邊。
崔令宜看著那顆蜜餞,沒接。
她總覺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接了,像是她與裴硯聲關係多親近似的。
裴硯聲也不催,只把蜜餞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然後鬆開按著信的手。
崔令宜拿過信,拆開細看。
沈春禾的字跡有些生澀,卻寫得很認真。
信上說,她在公主府一切都好,蕭雲昭沒有為難她,還讓人給她另辦了身份文書。她已經把知道的事都寫下來,若將來能去江南,想親自給崔令宜磕頭道謝。
看到最後,崔令宜眼眶微熱。
裴硯聲看見了,卻沒有出聲。
他知道崔令宜不喜歡旁人在她脆弱時多問。
半晌,崔令宜將信收好,道:「多謝。」
裴硯聲看她:「謝誰?」
「謝公主,也謝世子替我帶信。」
裴硯聲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卻也沒說什麼。
崔令宜平復情緒後,問:「趙懷如何?」
「被聖人留在京中。」
「那他不會安分。」
「所以我來了。」
裴硯聲在她對面坐下,「崔氏貨船遇襲一案,由我與三司共同查辦。江南這些日子,你不要單獨出門,帳冊交給趙平和三司核驗,你只需養胎。」
崔令宜剛想反駁,裴硯聲又道:「你若不放心,我每日把查案進展寫給你看。」
崔令宜一頓,她看著裴硯聲,忽然發現他這次來,竟不是直接奪她手中事務,而是把她最在意的掌控權留給她。
他只是把危險攔到外頭,這讓崔令宜一時竟不知如何拒絕。
裴硯聲見她不說話,聲音放低了些,「崔令宜,我知道你不願依靠我。」
他看著她,眼底難得沒有強勢,只剩認真,「那你便當我是朝廷派來的查案之人。」
崔令宜指尖微動。
裴硯聲又道:「只是查案之餘,我想順便護一護你。」
院中風聲輕過。
崔令宜垂下眼,沒有應,也沒有拒絕。
過了好一會,她才將面前那顆蜜餞拿起來,放入口中,甜意壓過藥苦。
裴硯聲看見,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崔令宜假裝沒看見,只道:「既是查案,那世子明日先去青州水道。」
裴硯聲問:「為何?」
崔令宜抬眼,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醒,「因為那些被抓的人里,有一個是假的。」
裴硯聲眸色一凝。
崔令宜緩緩道:「真正傳信的人,還在青州。」
她摸了摸小腹,笑得溫和,「趙懷既然想探我的底,那我也該回他一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