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聲看著她那點笑意,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
她笑得越溫和,往往說明心裡算得越狠。
他從前不懂,只覺得崔令宜心思深。如今才明白,她不是天生愛算計,是這世道一步步教她,想護住自己在意的東西,就不能只會哭。
「禮可以回。」裴硯聲道,「但你不能再拿自己做餌。」
崔令宜抬眼:「世子放心,這次的餌不貴。」
裴硯聲:「……」
他一點也不放心,崔令宜卻已經吩咐趙平:「去把那幾本做舊的假帳取來。」
趙平應聲退下。
裴硯聲眉頭微動:「你早就備了假帳?」
「崔家生意做大,總要防幾手。」崔令宜道,「真帳給三司,假帳給賊。若沒人來偷,便一直壓在庫房裡;若有人來偷,正好看他把帳送到誰手上。」
裴硯聲看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崔令宜不滿:「世子又笑什麼?」
「笑我白擔心。」他說,「你確實不會輕易吃虧。」
崔令宜輕哼:「我吃過的虧已經夠多了。」
話落,兩人都靜了一瞬,裴硯聲知道,她說的不只是崔家。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以後少一些。」
崔令宜沒有接這句,只垂眸將沈春禾的信重新折好。
「先查青州。」她道,「後頭的帳,再慢慢算。」
裴硯聲看著崔令宜,眉頭微動。「假的?」
崔令宜點頭,「那幾個人被押來時,我讓管家分開問過。旁的人或慌張,或咬死不認,唯獨有一個,看似怕得厲害,實則每句話都在把事情往青州水道上引。」
雲墨聽得一愣,下意識道:「可崔娘子方才不是也說真正傳信的人在青州嗎?」
崔令宜看了他一眼,「他想讓我查青州,我便查青州。只不過他想讓我查的地方,和我真正要查的地方,不是一處。」
雲墨:「……」
他聽得更糊塗了,裴硯聲卻明白了,「他引你去青州貨棧。」
「不錯。」崔令宜指尖點了點桌上的水道圖,「青州貨棧是崔氏商行明面上的中轉倉,若想嫁禍崔家私運禁物,那裡最合適。可真正傳信之人若還在青州,絕不會躲在最顯眼的貨棧。」
裴硯聲接過話:「他會躲在能看見貨棧、又能及時傳消息的地方。」
「青州有三處。」崔令宜指給他看,「一處是東碼頭茶棚,一處是老鹽倉後巷,還有一處,是崔家對街的義診棚。」
裴硯聲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處,「義診棚?」
崔令宜道:「青州水道來往船工多,常有傷病。崔家在那裡設過義診棚,平日裡人來人往,誰坐在那裡盯梢都不顯眼。」
裴硯聲沉吟片刻,「你懷疑崔家內部有人被收買?」
崔令宜笑意淡了些,「不是懷疑,是一定有。」
崔家商行太大了。
鋪子、船隊、倉房、銀號、莊子,牽扯的人少說也有幾千。她再信任崔家舊仆,也不會天真到以為人人都忠心不二。
前世她嫁入威遠侯府後,崔家生意雖然仍在運轉,可到底遠離江南,許多帳目都是底下人送進京里。
那時候她困在後宅,能管的有限,只知道後來有幾處鋪子出了大虧空。
如今想來,那些虧空未必只是經營不善。
裴硯聲看她神色,問:「你想借這次機會清理崔氏商行?」
「既然有人把刀遞到我手裡,不用白不用。」
崔令宜說得輕巧,春柳卻聽得心口發緊,家主這哪裡是在養胎,分明是在一邊保胎一邊清門戶。
裴硯聲也不贊同她過分操勞,但這一次,他沒有直接開口阻攔。
他只是道:「我去青州。」
崔令宜抬眼:「世子一個朝廷欽差,貿然離開江南城,動靜太大。」
「所以明面上不去。」
崔令宜一怔。
裴硯聲道:「三司的人留在崔府查帳,我暗中去青州。你讓趙平照常派人去青州貨棧查問,動靜越大越好。」
崔令宜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世子現在倒是懂我的意思了。」
這話像夸,又像調侃。
裴硯聲看她:「和你打交道久了,若還是聽不懂,我豈非太蠢。」
崔令宜沒忍住,彎了彎唇。
雲墨在旁邊看得直牙酸,他家主子以前多冷清一人,如今竟也會說這種討人開心的話了。
更要命的是,崔娘子好像還真聽進去了。
春柳卻比雲墨清醒,連忙道:「家主,青州那邊若要設局,您可不能親自去。」
崔令宜看她一眼,「我什麼時候說要去了?」
春柳鬆了口氣,裴硯聲也鬆了口氣。
不料崔令宜又道:「我去不成,但我的信可以去。」
她讓趙平取來紙筆,提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青州義診棚管事的,內容也簡單,說近日青州恐有疫病,崔家要給船工施藥,讓義診棚多備幾味藥材。
春柳看不懂,裴硯聲卻盯著那幾味藥名看了片刻。
「這些藥,配在一起不能治疫。」
「本來就不是治疫。」
崔令宜吹了吹墨跡,淡聲道:「這是崔家暗號。義診棚若還是自己人,收到信就知道該查誰;若人已經被換了,對方就會真以為我要查疫病。」
裴硯聲目光微深,「你父親教你的?」
崔令宜的動作頓了頓,「嗯。」
她聲音輕了些,「我爹說,商路走得越遠,明面上的帳越要清楚,暗裡的路也越要留著。不到萬不得已不用,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這些暗號能救一船人的命。」
裴硯聲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若崔父崔母還在,崔令宜這一世大概會活得很自在。她會跟著父親走南闖北,會接手崔家,會在江南做人人敬重的家主,而不是被沈家算計,被他誤會,最後死在侯府那座冷冰冰的院子裡。
前世虧欠,又沉沉壓上心頭。
崔令宜察覺他沉默,反倒先道:「世子不必露出這副神情,我如今過得很好。」
裴硯聲抬眼。
崔令宜把信封好,交給趙平。
「至少比在侯府時好得多。」
這話輕飄飄落下,卻比任何責罵都刺人。
裴硯聲臉色微白,許久後才道:「以後會更好。」
崔令宜沒有接話,她只是低頭摸了摸小腹,會不會更好,不是裴硯聲說了算,得看她自己,也得看蕭雲昭能不能走到最後。
第二日一早,趙平帶著人高調去了青州貨棧。
同一時間,裴硯聲換了一身尋常青衫,帶著雲墨和兩名暗衛,從崔府側門離開。
崔令宜沒有去送裴硯聲,她坐在窗下,看著昨日裴硯聲送來的那幾包蜜餞,猶豫片刻,還是讓春柳收進了柜子里。
春柳忍不住笑:「家主不是不愛吃甜麼?」
崔令宜面不改色,「藥太苦,留著備用。」
春柳低頭,努力壓住笑意。
行吧,備用。
笑過之後,春柳還是有些擔憂。
「家主,裴世子這回暗中去青州,三司那邊若問起來怎麼辦?」
崔令宜把櫃門合上,淡聲道:「三司要查的是帳,不是裴硯聲每日站在哪裡。」
「可若有人故意拿這個做文章呢?」
「那就讓他們拿。」崔令宜道,「裴硯聲奉旨查案,青州水道本就在案中。他明面上留在江南城,暗中去青州,只要能拿到證據,就不是擅離,是查案機變。」
春柳想了想,覺得有理。
崔令宜又道:「何況,我們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他身上。」
她讓春柳把崔府近三個月新進僕役名冊取來,一頁頁翻看。
春柳這才明白,家主嘴上說不去青州,手裡卻半點沒閒著。
青州那邊是裴硯聲的局,江南城裡,仍是她的局。
翻到廚房幫傭那一頁時,崔令宜指尖微微停了一下。
「這個婆子,家中可有人欠賭債?」
春柳湊近看了看:「奴婢讓人去查。」
「不急。」崔令宜合上名冊,「先不要驚動她。」
她望向窗外漸沉的天色,聲音平靜。
「有些魚,得讓她以為水面還靜,才肯自己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