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水道比江南城更潮濕。
裴硯聲到青州時，天剛擦黑。碼頭上仍有船隻靠岸，搬貨的腳夫喊聲不斷，茶棚里坐滿了船工和商販，空氣里混著水腥氣、汗味和劣酒味。
雲墨跟在裴硯聲身後，壓低聲音道：「爺，崔娘子說的義診棚就在前頭。」
裴硯聲嗯了一聲。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一看便價值不菲的衣裳，只著青衫布靴，連腰間玉佩都摘了。只是有些人生來氣度就藏不住，哪怕換了衣裳，走在人群里，依舊不像尋常人。
雲墨瞧著周圍頻頻投來的目光，忍不住道：「爺，要不您低調些？」
裴硯聲看他。
雲墨硬著頭皮道：「您這樣，實在不像來查案的，倒像哪家貴公子體驗民情。」
裴硯聲面無表情：「閉嘴。」
雲墨立刻閉嘴。
兩人沒有直接去義診棚，而是在對面的茶攤坐下，茶攤老闆熱情端來粗茶。
裴硯聲端起茶盞，只聞了一下，便放下了。
雲墨見狀，低聲道：「爺，這不是侯府。」
裴硯聲淡淡道：「我知道。」
「那您不喝？」
「茶里有蒙汗藥。」
雲墨：「……」
他手裡的茶盞險些沒端穩。
茶攤老闆正要退開，裴硯聲忽然開口：「老闆。」
老闆腳步一僵，臉上仍帶笑，「客官還有何吩咐？」
裴硯聲道：「這茶多少銀子？」
「兩文錢一碗。」
裴硯聲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放到桌上，「買你幾句話。」
老闆看著那塊碎銀，眼神變了變。
裴硯聲繼續道：「今日義診棚里，誰坐了一整日沒動過？」
老闆臉色微白。
雲墨這才反應過來，他家主子壓根不是來喝茶的，是一進來就盯上了茶攤老闆。
老闆強笑道：「客官說笑了，小的一個賣茶的，哪裡管得了義診棚。」
裴硯聲抬眼，那一眼極淡，卻壓得老闆後背發涼。
雲墨順勢亮出一角令牌。
老闆撲通一聲跪下，「貴人饒命，小的也是被逼的！有人給了小的銀子，讓小的瞧見生面孔就遞信，小的真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
裴硯聲問：「信遞給誰？」
老闆顫聲道：「義診棚後頭，一個瘸腿賣藥的。」
裴硯聲與雲墨對視一眼。
果然在義診棚。
只是還未等他們起身，義診棚那頭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走水了！」
火光瞬間從棚後竄起，碼頭人群頓時亂作一團。
裴硯聲臉色一沉，立刻往義診棚方向去。
雲墨一把揪起茶攤老闆：「人呢？」
老闆嚇得腿軟：「後巷，後巷能出去！」
裴硯聲已經越過混亂人群，直奔後巷。
後巷狹窄，堆滿藥渣和破竹筐。一個瘸腿男人正一瘸一拐往巷尾逃，速度卻不像真瘸。
裴硯聲冷笑一聲，抬手撿起地上一枚碎石，直接打在那人膝彎。
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雲墨隨後趕到，將人死死按住，從他懷裡搜出一隻竹筒，竹筒里藏著一張薄紙。
裴硯聲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崔女不出，逼她出。」
雲墨臉色變了，「爺，他們是衝著崔娘子來的。」
裴硯聲眼底寒意驟起。
那瘸腿男人見狀，忽然咬牙，嘴角溢出黑血。
雲墨驚道：「他服毒了！」
裴硯聲一把捏住那人的下頜，卻已經遲了。
男人倒在地上，喉間發出幾聲嗬嗬響，很快沒了氣息。
雲墨氣得罵了一聲，「這些人倒是狠。」
裴硯聲將那張紙收好，沉聲道：「回江南。」
「不繼續查了？」
「已經查到了。」
雲墨一愣。
裴硯聲看向燃著火光的義診棚，「他們要逼崔令宜出門，便說明江南城內也設了局。」
雲墨臉色頓時一白，兩人連夜往回趕。
而此時的崔府，崔令宜也收到了青州義診棚的急信。
信上只有八個字，「棚中有鬼，城內有刀。」
春柳看得臉色煞白，「家主，城內有刀是什麼意思？」
崔令宜緩緩合上信，「意思是，他們真正要動手的地方，不在青州。」
她抬頭，看向窗外，今晚江南城中有燈會。
崔家幾處鋪子都會開門迎客，尤其是香滿樓和頤品居，人最多，也最容易出事。
春柳很快也想到了這一點，急聲道：「奴婢這就讓人關鋪子。」
「來不及。」
崔令宜站起身，桃花立刻攔住她：「家主，您不能出去。」
崔令宜看她：「我不出去，誰能壓得住崔家各鋪？」
「裴世子說了，讓您不要單獨出門。」
「那就不單獨。」
崔令宜取過披風，神色平靜，「讓護院備車，去香滿樓。」
桃花急得不行，春柳咬了咬牙，道：「奴婢陪家主去。」
崔令宜剛走到門口，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你哪裡都不許去。」
下一瞬，裴硯聲翻牆而入，衣擺上還沾著夜露，雲墨隨後也翻了進來，只是落地時險些崴了腳。
春柳和桃花都看呆了，堂堂威遠侯府世子，當朝首輔，竟然翻崔家的牆？
崔令宜也愣住了。
裴硯聲卻顧不得這些，幾步走到她跟前，「崔令宜，你答應過我什麼？」
崔令宜下意識道：「我說過那是敷衍你。」
裴硯聲被氣得額角一跳，「這次不許敷衍。」
他將青州得來的那張紙遞給她。
崔令宜看完，臉色也沉了。
「逼我出門？」
「所以你更不能去。」裴硯聲道，「香滿樓我去。」
崔令宜皺眉：「你不知道崔家鋪子裡的人手安排。」
「你告訴我。」
裴硯聲看著她。
「你坐在這裡，告訴我怎麼做。我替你去。」
崔令宜心口微動，若是從前，他只會命令她別，可如今，他說的是，你告訴我怎麼做。
院中安靜片刻，崔令宜終於轉身，回到案前，攤開江南城鋪面圖。
「香滿樓有三道後門，真正能走人的只有西側窄門。頤品居後院連著胭脂作坊，若有人縱火，先保作坊里的香料。還有，去之前先讓人敲三下銅鑼，告訴掌柜，是我讓他們閉門謝客。」
裴硯聲一一記下。
崔令宜抬頭看他，開口道：「世子。」
裴硯聲停步。
崔令宜道：「別逞強。」
裴硯聲看了她一瞬，忽然笑了，「這句話，我原樣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