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滿樓今夜格外熱鬧。
江南城一年一度的荷燈會,遊人如織,香滿樓臨河,樓上雅間早早訂滿。掌柜原本笑得合不攏嘴,忽然聽見後院銅鑼三響,臉色瞬間變了。
崔家的老規矩,遇急事,三響閉門。
掌柜立刻吩咐夥計:「送客,關門!」
夥計愣住:「掌柜,樓上還有好些貴客……」
「貴什麼貴,家主有令,命更貴!」
掌柜話音剛落,裴硯聲已經帶人進了門,他沒有亮明身份,只將崔令宜的家主令放在櫃檯上。
掌柜一見令牌,再無半點遲疑,立刻親自上樓請客。
旁人看到立馬表示不滿,「我銀子都付了,憑什麼趕人?」
裴硯聲淡聲道:「今晚香滿樓有險,諸位若願留下,生死自負。」
那人原本還想罵,抬頭對上裴硯聲的眼神,氣焰頓時矮了半截,能來香滿樓吃飯的,多半也有些眼力。這位郎君雖穿得低調,卻不是尋常人。
很快,樓中客人陸續被請出。
裴硯聲看著人群,忽然注意到二樓有個小廝端著酒壺,腳步極快地往後廚方向去。
他目光一沉,吩咐道:「雲墨。」
雲墨立刻會意,帶人追了過去。
後廚里煙火氣重,那小廝把酒壺往灶台旁一扔,轉身就要跑。雲墨一腳踹過去,將人踹翻在地。
酒壺摔裂,裡頭流出來的不是酒,而是火油,掌柜看見,臉都白了。
若這壺火油灑進灶火,香滿樓今晚人滿為患,不知要燒死多少人。
雲墨按住那人,怒道:「誰派你來的?」
小廝閉口不言。
雲墨剛要用力,裴硯聲走進來,「不必問了。」
雲墨不解,裴硯聲看向那小廝袖口,那裡繡著一枚極小的槐葉紋,雲墨順著看過去,臉色也變了。
「是三皇子府?」
小廝眼底閃過慌亂,立刻掙紮起來。
裴硯聲冷聲道:「卸了他的下巴,別讓他死。」
雲墨這回反應極快,立刻照做,小廝痛得額頭青筋暴起,卻再也咬不了毒。
裴硯聲讓人搜身,很快從他鞋底夾層里搜出一張銀票。
銀票出自京城通寶錢莊,而通寶錢莊背後,正是三皇子妃的娘家。
雲墨倒吸一口涼氣,「爺,這可是大證據。」
裴硯聲卻沒有半分喜色,太順了,證據來得太順,反而像是有人故意送到他們手裡。
他想起崔令宜說過的話,證據不足的不要收,寧缺毋濫。
裴硯聲沉聲道:「封存,不許聲張。」
雲墨應下。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驚呼, 「頤品居走水了!」
裴硯聲臉色一變,他們果然不止一處。
同一時間,崔府。
崔令宜坐在案前,聽著外頭接連不斷傳回來的消息。
「香滿樓抓到人了。」
「頤品居後巷發現火油。」
「布莊那邊有人鬧事,說買了崔家的布染了毒。」
春柳急得團團轉,「他們這是要同時毀了崔家的名聲和鋪子!」
崔令宜卻比她想像中冷靜,「香滿樓和頤品居只是幌子,布莊才是關鍵。」
春柳一怔。
崔令宜道:「火燒鋪子,是明面上的惡。可若說崔家的布染了毒,傷了百姓,明日官府就能查封崔氏布莊和染坊。染坊一封,江南商戶就會怕。」
春柳臉色變了又變,急忙出聲,「那怎麼辦?」
崔令宜道:「讓趙平帶大夫去布莊,當眾驗布、驗傷。若真有人中毒,先救人,再查毒從何來。若是裝的……」
她頓了頓,「就當眾拆穿。」
春柳立刻去傳話。
崔令宜又吩咐桃花:「你也去。」
桃花皺眉:「奴婢要留在家主身邊。」
「布料毒物,你比尋常大夫懂。」
桃花仍不放心。
崔令宜看她:「我在府中,哪也不去。」
桃花這才勉強應下。
人都走後,院中反倒靜了下來。
崔令宜望著燈火,心裡卻並不安穩,對方既然知道她身邊人手安排,必然也知道桃花懂醫,趙平懂帳,春柳能調人。
他們把人一個個調出去,想做什麼?
崔令宜忽然抬頭,「來人!」
屋外沒有回應。
崔令宜心口一沉。
下一瞬,窗紙被一點點戳破,一縷極淡的煙霧順著縫隙飄了進來。
她立刻捂住口鼻,起身要往外走。
可剛走兩步,頭便一陣發沉。
有人在外頭低聲道:「家主,得罪了。」
崔令宜扶住桌案,指尖摸到一枚銅鈴,用盡力氣一扯。
清脆鈴聲劃破夜色,這是裴硯聲下午離開前,硬讓雲墨掛在她桌邊的。
他說若有事,扯鈴,崔令宜那時還嫌多此一舉。
可此刻鈴聲響起,她竟第一次慶幸裴硯聲的多此一舉。
鈴聲響出去的同時,崔令宜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把案上的兩本帳冊掃進炭盆邊的暗格里。
她原本想讓人來偷,可對方比她預料得更狠,不只要偷帳,還想傷她腹中孩子。
崔令宜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開,勉強讓她清醒了一瞬。
她沒有往門口沖,門外既無人應聲,說明院中人手已被調開或放倒。她若貿然出去,只會撞進對方手裡。
她扶著桌沿,摸到裴硯聲留下的那枚銅鈴後,又順手將一隻茶盞推落在地。
瓷器碎裂聲並不算大,卻足夠讓暗處的人以為她已慌了。
屋外那人果然壓低聲音道:「快些,她撐不住了。」
崔令宜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她撐不住,也要讓來人留下痕跡。
她把沾了血的帕子按在桌角,再將指尖一點胭脂抹到窗欞下方。
那是崔家內部用來標記內賊的暗記。
若她真昏過去,趙平回來也能知道,窗外有人進過,且要從窗欞下查。
做完這些,她才終於力竭,視線一點點發黑,意識模糊前,她聽見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還有裴硯聲冷到極致的聲音,「誰敢動她。」
那聲音像一把刀劈開濃霧。
崔令宜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想,幸好,幸好她沒有信錯這一次。
也幸好這一世的裴硯聲,終於來得不算太遲。
只是這份慶幸太輕,輕得還沒來得及落地,便被藥意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