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聲趕回崔府時,幾乎是一路踏著夜色疾行。
他在頤品居查到火油後,心裡便生出不安。崔令宜太聰明,聰明到對方若想對付她,必然不會只在鋪面上動手。
等崔府鈴聲傳來,那點不安瞬間成了殺意。
他衝進院中時,守在外頭的兩個護院已經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窗紙破了一個小洞,屋內有淡淡迷煙。
裴硯聲臉色驟變,高喊:「崔令宜!」
屋內無人應聲,他一腳踹開房門,便看見崔令宜倒在桌旁,手還緊緊攥著那枚銅鈴。
裴硯聲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有那麼一瞬,他眼前浮現的是前世海棠苑裡病得油盡燈枯的崔令宜。
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開口只想同他和離,而他那時做了什麼?他冷著臉,以為她又在耍心機。
裴硯聲喉間發緊,幾乎不敢去碰她。
雲墨衝進來,急聲道:「爺,人往後院跑了!」
裴硯聲強迫自己冷靜,俯身將崔令宜抱起,她身子很輕,輕得讓他心底發慌。
「叫桃花回來。」
「已經讓人去了。」
裴硯聲把崔令宜放到榻上,取帕子沾水替她擦拭臉頰。
崔令宜眉頭緊皺,像是極難受。
裴硯聲低聲道:「崔令宜,醒醒。」
她沒有反應。
裴硯聲握住她的手,才發現她指尖冰涼,他聲音更低:「你不是最不喜歡欠我人情麼?醒過來,我讓你還。」
雲墨聽得眼眶都有些酸,他從沒見過自家主子這樣,哪怕當年朝堂風波,聖人病重,侯府遇險,裴硯聲也從未露出過這般慌亂。
桃花很快趕回,連行禮都顧不上,立刻替崔令宜診脈。
片刻後,她臉色沉得厲害,「迷煙里摻了傷胎的藥。」
裴硯聲手背青筋驟起,「能救嗎?」
桃花抿唇:「家主吸入不算多,幸虧鈴聲及時,人發現得快。奴婢先施針,再熬藥。」
「需要什麼?」
「安靜,還有熱水。」
裴硯聲立刻起身,讓出位置,他走出房門,臉上的慌亂已經盡數收起,只剩寒意。
院中跪著一個被抓住的婆子,那婆子是崔府廚房幫傭,平日裡不起眼,誰也不會留意。
雲墨道:「爺,她想從后角門逃,被暗衛拿下了。身上搜出藥包和銀票。」
裴硯聲看也沒看銀票,只問:「誰指使?」
婆子抖如篩糠,卻咬死不說。
裴硯聲淡聲道:「不說也無妨。你家中還有一個兒子,在西街賭坊欠了三百兩銀子。你今日做這事,是為替他還債。」
婆子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裴硯聲道:「我還知道,給你銀子的人沒有告訴你,這迷煙會傷胎。他只說讓你迷暈崔令宜,帶走她桌上的幾本帳冊。」
婆子臉色煞白。
裴硯聲看著她,「你以為只是偷帳冊,可若崔令宜和她腹中孩子出了事,你十條命都不夠賠。」
婆子徹底崩潰,哭著磕頭,「奴婢不知道,奴婢真不知道!那人說只要把帳冊拿出來,給奴婢五百兩,奴婢兒子就能活命。奴婢沒想害家主,家主平日裡待下人寬厚,奴婢真沒想害她啊!」
裴硯聲沒有絲毫動容,寬厚不是旁人背主的理由。
「那人是誰?」
「奴婢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常在西街賭坊後門出入,大家都叫他七爺。」
雲墨立刻道:「爺,我這就去查。」
裴硯聲道:「活捉。」
雲墨應聲離開。
屋內,桃花施針施到一半,崔令宜終於有了些反應。
她睫毛顫了顫,低聲道:「帳冊……」
裴硯聲聽見,立刻回到榻邊,「帳冊沒丟。」
崔令宜像是聽見了,又像沒聽清,眉頭仍皺著。
「香滿樓……」
「火沒燒起來。」
「布莊……」
「趙平和桃花已經拆穿了。」
崔令宜終於安靜些。
裴硯聲看著她,胸口悶得厲害,她昏迷時,惦記的依舊是崔家,是鋪子,是帳冊,唯獨不問自己。
可他又能怪她什麼?
上輩子她病得快死時,也沒人替她問一句疼不疼。
桃花施完針,低聲道:「世子,家主暫時穩住了,只是今晚不能再受刺激。」
裴硯聲點頭,「我守著。」
桃花欲言又止,她想說男女有別,可想到若不是裴硯聲那枚鈴,今夜還不知道會如何,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夜深後,崔令宜醒了一回,她睜眼看見裴硯聲,怔了怔,「你怎麼還在?」
裴硯聲氣笑了,「你醒來第一句,就問這個?」
崔令宜嗓音沙啞:「不然問什麼?」
裴硯聲看著她蒼白的臉,滿腹氣惱都散了。
他端起溫水,扶她起身,崔令宜本想拒絕,可身上沒力,只能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
水潤過喉,她才低聲道:「多謝。」
裴硯聲動作微頓,他開口道:「崔令宜,你嚇到我了。」
崔令宜握著杯子的手一緊。
屋內燭火微晃。
裴硯聲看著她,聲音低得幾乎發啞,「前世我已經看你死過一次。」
「這一世,別再讓我看第二次。」
崔令宜心口一顫,她想說自己沒那麼容易死,可看見裴硯聲眼底壓不住的紅意,那些慣常用來刺他的、擋他的、讓他退開的鋒利話語,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許久後,她只低聲道:「我也不想死。」
裴硯聲握住她的手,這一次,崔令宜沒有立刻抽回。
可她也沒有任由自己軟下去太久。
片刻後,崔令宜啞聲道:「窗欞下。」
裴硯聲立刻俯身:「什麼?」
「胭脂印。」她閉了閉眼,「查窗欞下……還有桌角帕子。」
裴硯聲怔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她在那樣的時候,竟還給他們留了線索。
他心口又疼又怒,低聲道:「你能不能先顧一顧自己?」
崔令宜眼皮沉得厲害,卻仍輕聲道:「我顧了。」
若不是顧著自己,她不會扯鈴,不會藏帳,也不會留下暗記。
她不是不要命,她只是比誰都清楚,命要留,帳也要算。
裴硯聲說不出話來。
許久,他才替她掖好被角,聲音低沉:「睡吧,剩下的我去查。」
崔令宜似是想說什麼,終究撐不住,又沉沉睡去。
裴硯聲走到窗邊,果然看見窗欞下那一點極淡的胭脂,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這不是一場臨時起意的偷盜,這是有人摸清了崔府的人手,也摸清了崔令宜的性子。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只抓一個婆子了事,他要把背後那隻手,連根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