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宜這一病,崔府上下都像繃緊了弦。
春柳紅著眼守在外間,桃花每日親自煎藥,趙平更是將府中僕役重新查了一遍。凡近日家中突然得了橫財、或親眷惹上賭債的,一律先扣下問話。
崔令宜醒來後聽說此事,沒有阻攔。
她可以寬厚,但不能糊塗。
那婆子未必真想害她,可她為了銀子背主,就該承擔後果,只是裴硯聲比她想像中更狠。
西街賭坊當夜被端,那個所謂七爺也被雲墨活捉回來。
七爺被押進崔府時,已經沒了平日裡的威風。他臉上帶傷,腿也瘸了一條,看見裴硯聲時,直接癱在地上。
崔令宜靠在軟榻上,隔著屏風聽審,裴硯聲原本不許她勞神,崔令宜只說了一句:「這是崔家的事。」
裴硯聲便沒再攔,只讓桃花把藥端到她手邊,盯著她喝完。
七爺跪在地上,起初還嘴硬,「小的只是替人傳話,真不知道背後貴人是誰。」
裴硯聲坐在上首,連眼皮都沒抬,雲墨把一隻匣子放到七爺面前,匣子打開,裡面全是借據。
七爺臉色當即就變了。
裴硯聲淡聲道:「你替京中人辦事,收了不少銀子。可你賭性難改,銀子沒留住,反倒欠下一屁股債。若我把你交給賭坊那些人,你覺得他們會不會留你一條命?」
七爺額頭冒汗,「貴人饒命,小的真不知道。」
裴硯聲道:「你不知道背後貴人是誰,但你知道銀子從哪來。」
七爺低著頭,臉色變得更白。
屏風後,崔令宜忽然開口,「通寶錢莊?」
七爺猛地抬頭,裴硯聲看向屏風。
崔令宜聲音仍有些虛弱,卻很穩,「香滿樓那人身上搜出的銀票,也是通寶錢莊。若同一條線給錢,未免太蠢。除非對方是故意讓我們查到通寶錢莊。」
裴硯聲接過她的話:「嫁禍三皇子妃娘家。」
七爺眼神閃爍,沒吱聲。
崔令宜道:「所以真正付錢的人,不在通寶錢莊,而在能拿到通寶錢莊銀票的人手裡。」
裴硯聲看向七爺,「誰給你的銀票?」
七爺咬著牙,依舊是不出聲。
裴硯聲也不急,只道:「你不說,我便讓人把你送到京城。到時候無論是趙懷,還是三皇子府,都不會讓你活著。」
七爺渾身一抖,額上的汗也冒了出來。
崔令宜緩聲道:「你現在說,未必能活得多好,但至少能活。你若不說,等真正主使知道你落到裴世子手裡,你全家都活不了。」
七爺額上冷汗一滴滴落下,他終於崩潰,「是個女人。」
屋內眾人皆是一靜。
七爺哆嗦著道:「小的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她身邊人叫她夫人。她來賭坊後院見過小的兩回,每回都戴著帷帽,身邊跟著兩個婆子。銀票是她給的,話也是她傳的。」
裴硯聲問:「什麼夫人?」
「小的不知道,只是聽她身邊婆子提過一句,說將軍已經起疑,讓她手腳乾淨些。」
趙懷夫人!崔令宜與裴硯聲幾乎同時想到了這個人。
七爺繼續道:「她讓小的找人盯著崔家,說若能逼崔家主出門最好。若不能,就想法子偷帳冊。她說,只要帳冊亂了,京中自然有人能讓崔家脫不了身。」
崔令宜指尖輕輕收緊,不是趙懷親自出手,是趙夫人。
這倒也說得通。沈春禾是趙懷的妾,也是趙夫人的眼中釘。沈春禾落到蕭雲昭手裡,最慌的除了趙懷,還有趙夫人。
因為沈春禾最清楚她這些年如何磋磨人,也可能知道她娘家與汪澤、三皇子府的往來。
裴硯聲道:「可有憑證?」
七爺忙道:「有!她第一次給小的銀票時,小的怕她事後滅口,偷偷留了一塊帕子。那帕子是她身邊婆子掉的,上頭繡著一個趙字。」
雲墨立刻讓人去取,半個時辰後,暗衛從七爺藏身處搜出一隻舊木盒。
木盒裡除了帕子,還有兩張未用完的通寶錢莊銀票,以及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
短箋上寫著:「崔氏帳亂,沈氏便不足為證。」
崔令宜看完,眸色微冷。
裴硯聲問:「你想如何?」
崔令宜抬頭看他,「世子覺得呢?」
裴硯聲道:「證據送回京,交給蕭雲昭。」
崔令宜點頭:「我也是這麼想。」
如今這證據若只交給三司,未必能發揮最大作用。可若交到蕭雲昭手裡,便能與沈春禾的供詞互相印證。
趙夫人動手害崔氏,原因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心虛滅證,如此一來,趙懷與三皇子府的牽連就更難洗清。
裴硯聲讓雲墨封存證物。
七爺被押下去後,屋內安靜下來。
崔令宜咳了兩聲。
裴硯聲立刻看向她,「今日到此為止。」
崔令宜這回沒有逞強,她確實沒什麼力氣,裴硯聲繞過屏風,見她臉色仍白,眉頭又皺起來,「你現在滿意了?」
崔令宜知道他說的是她非要聽審之事。
她輕聲道:「不親耳聽見,我不安心。」
「那現在安心了?」
「還不算。」
裴硯聲就知道。
崔令宜看向他:「證據送京之前,得先送一份給趙懷。」
裴硯聲一頓,「你要打草驚蛇?」
「不是打草驚蛇,是讓他自己亂。」
崔令宜靠著軟枕,眼底重新浮起熟悉的清明。
「趙夫人背著趙懷動手,未必是趙懷的意思。若趙懷知道她留下這麼大的把柄,你說,他會先對付誰?」
裴硯聲看著她。
崔令宜繼續道:「夫妻同心時,自然牢不可破。可若他們先互相猜忌,沈春禾在京中的壓力就會小很多,公主殿下也能多幾日喘息。」
裴硯聲忽然笑了。
崔令宜皺眉:「世子笑什麼?」
「笑趙懷不該惹你。」
崔令宜淡淡道:「是他夫人先惹我的。」
裴硯聲道:「都一樣。」
崔令宜看他一眼,裴硯聲把藥碗端給她,「先喝藥。」
崔令宜這次倒沒有推拒,接過來喝了。
裴硯聲又遞了一顆蜜餞,她看著那顆蜜餞,忽然道:「世子,你是不是把我當小孩哄?」
裴硯聲神色不變,「小孩比你好哄。」
崔令宜:「……」
裴硯聲見她難得吃癟,眼底浮起笑意。
崔令宜接過蜜餞,低聲嘀咕:「也不知誰更難哄。」
裴硯聲聽見了,他沒有拆穿。
這一刻,外頭風雨未停,京中風波未平,可屋內藥香與甜味交織,竟難得有了一點像安穩日子的模樣。
只是兩人都清楚,這點安穩不會太久。
因為證據一旦送到趙懷手裡,京城那盤棋,就要真正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