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趙懷的東西,崔令宜沒有讓人立刻送走。
她讓雲墨把帕子、銀票和那封短箋各抄了一份,又讓春柳取來一隻極普通的竹筒,把抄件卷好封進去,外頭不落崔家的印,只用一段舊麻繩纏了兩圈。
春柳瞧著那東西,心裡有些發毛,「姑娘,這樣送去,趙大人會信嗎?」
崔令宜坐在燈下,披著一件藕色薄衫。她這兩日病勢退了些,臉上仍沒什麼血色,眼神卻清亮得很。
「他未必要信。」她道,「他只要怕,就夠了。」
春柳沒聽明白,裴硯聲卻聽明白了。
他站在一旁,看著崔令宜用指腹輕輕壓住竹筒封口。那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收拾一件尋常家用物什,半點沒有要攪動京中風雨的意思。
可他知道,趙懷收到這東西後,今夜怕是睡不著了。
趙夫人背著趙懷派人來江南壞崔氏帳冊,若成了,沈春禾的證詞便會失去一半分量。若敗了,所有把柄都會順著趙夫人往趙懷身上燒。
趙懷是個極愛惜羽毛的人。
他在朝中這些年,能從寒門爬到如今的位置,靠的不是膽大,而是謹慎。他可以投向三皇子,也可以替皇子黨做些不便見光的事,可前提是事情不能髒到他自己身上。
如今趙夫人這一手,恰恰把泥甩到了他官袍上。
「他會先疑心趙夫人。」裴硯聲道。
崔令宜抬頭看他:「也會疑心三皇子。」
裴硯聲眸色微動。
崔令宜繼續道:「趙夫人一個後宅婦人,再恨我,也不至於一出手便知道去攪崔氏帳冊。她能想到沈春禾證詞與帳冊相扣,背後必有人提醒。」
春柳恍然:「所以趙大人會想,是不是三皇子府的人越過他,直接用了趙夫人?」
「不錯。」崔令宜道,「人一旦疑心,便不會只疑一處。」
她說著,輕輕笑了一下,「趙懷若是聰明,就會先穩住趙夫人,再想法子抹掉她留下的痕跡。可他越想抹,動靜越大。公主殿下在京中只要盯住趙家,便能順藤摸瓜。」
裴硯聲看著她,心底竟生出一點難以言說的疼惜。
她明明還在病中,腹中又有孩子,旁人這個時候多半只想著安胎養身,偏她連趙懷收到一隻竹筒後會如何翻來覆去地想,都算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崔令宜,叫人驚艷,也叫人心疼,可他如今已經不敢把心疼說出口,她也不愛聽這些。
裴硯聲只問:「送的人可要我安排?」
崔令宜想也不想便道:「不用。」
裴硯聲眉梢一壓。
崔令宜看他一眼:「世子的人太乾淨,也太像裴家的人。趙懷若查出線索,反倒會猜到你身上。我要讓他以為,是趙夫人那邊有人見勢不妙,偷偷給他遞了消息。」
裴硯聲沉默一瞬,她不是逞強,她是真的想過每一處。
崔令宜又道:「崔家商行跑南走北,什麼樣的人都有。找一個曾在京中給趙家送過炭的腳夫,繞兩道手,把東西塞進趙懷常去的茶樓便是。」
「茶樓?」
「趙懷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都會去城南聽雨樓。」崔令宜低頭把封口抹平,「不是為了喝茶,是見一個翰林院舊友。」
裴硯聲看她。
崔令宜道:「前世我在侯府無事可做,京中誰家夫人愛往哪裡去,誰家老爺常在哪處見客,聽得多了,也就記住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裴硯聲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前世她在侯府無事可做,這幾個字,比怨恨更叫他難受。
他曾經以為崔令宜嫁進侯府,是她處心積慮求來的榮華。可如今再看,那六年分明像一間冷屋,把她困得沒有路走,只能從旁人的閒話里看京城風雲。
裴硯聲喉結微動,低聲道:「以後不會了。」
崔令宜手上動作一頓,她沒有問他什麼不會了。
屋中靜了片刻,春柳識趣地抱著竹筒退了出去。
門一合上,燈影便輕輕晃了一下,崔令宜把手收回袖中,淡聲道:「世子不必總提以後。」
裴硯聲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知道你悔了?」崔令宜抬眼,「我知道。你說過許多次了。」
裴硯聲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卻不是生氣,而是被她這話逼得無處可退。
崔令宜望著他,語氣平靜:「可世子,悔意不能替我做飯,不能替崔家守帳,也不能替公主登上她想要的位置。你若真想彌補,就做能做的事。」
裴硯聲問:「什麼事?」
「回京。」崔令宜道。
裴硯聲眸色驟然一凝。
崔令宜沒有躲開他的目光:「證據要進京,趙懷會亂,三皇子也會動。公主殿下需要一個能在朝堂上壓住陣腳的人。世子留在江南,於我來說是麻煩,於公主來說卻是損失。」
「你趕我走?」
「我請世子去做正事。」
裴硯聲幾乎被她氣笑,她永遠知道該怎麼把一句話說得滴水不漏,叫人連發作都顯得不占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崔令宜沒動。
裴硯聲在她榻前停下,垂眼看她。她比從前瘦了些,腕骨細得像一折就斷,偏偏眼神仍硬,誰也別想從她這裡討到半分糊塗。
「你就這麼放心我回京?」他問。
崔令宜道:「世子若連京中的局都穩不住,我才該不放心。」
這話聽著像信任,可裴硯聲知道,她給他的信任里,分得清公事與私情。
她相信他的本事,不等於願意把自己交給他。
裴硯聲伸手,似是想碰一碰她鬢邊散下來的發,崔令宜微微偏頭。
他的手停在半空,良久,他收回去。
「好。」他說,「我回京。」
崔令宜眼底微動,卻很快壓了下去。
裴硯聲又道:「但江南這邊,我會留下兩隊人。你若不願他們進崔府,就讓他們守在外頭。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崔令宜想拒絕。
裴硯聲先一步道:「你可以當成我與崔家做的一筆買賣。如今你替蕭雲昭,也替我查趙家,我付護衛,是應有的報酬。」
崔令宜看著他,忽然笑了,「世子學得倒快。」
「跟你學的。」裴硯聲道。
崔令宜一時無言。
窗外夜雨又落下來,敲在芭蕉葉上,聲聲細密。春柳在廊下吩咐人備車,壓低的聲音被雨聲吞沒。
崔令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其實知道裴硯聲回京是最好。
也知道他這一走,京中風波會更險,可她不能留他。
不論是為蕭雲昭,還是為她自己,她都不能讓裴硯聲困在江南一方小院裡,困在她的病榻與孩子之間。
他是裴硯聲,若這一世他真要改,那就該先學會站在她選擇的位置上,而不是把她拉到他的羽翼下。
裴硯聲臨走前,回頭看她,「崔令宜。」
「嗯?」
「等我回來。」
崔令宜沒有應,裴硯聲也沒有逼她。
他只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雨里。
春柳站在廊下,瞧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忍不住小聲道:「姑娘,世子這次倒是聽話。」
崔令宜靠回軟枕,閉了閉眼,「他不是聽話。」
「那是什麼?」
崔令宜睜開眼,看著案上那盞還未滅的燈。
「是終於知道,留下不一定是護著,離開也未必是捨棄。」
話音落下,她指尖輕輕撫過小腹。
那裡很安靜。
可她心裡清楚,這一場雨後,京中不會再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