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夏後,最不缺的便是雨。
聽雨樓臨著一條窄河,河面不寬,水色卻深。每逢雨天,樓上竹簾半卷,茶客坐在窗邊,便能聽見檐水落進河裡的聲響。
趙懷素來不愛熱鬧,他來聽雨樓,也從不坐大堂,只要二樓最東邊那間雅室。
掌柜認得他,卻從不多嘴。趙大人每月來三回,帶一個小廝,不點酒,只飲一壺六安茶,偶爾會有一位翰林院的老友同坐半個時辰。
今日雨下得大,雅室里只有趙懷一人,他坐在窗邊,手邊放著一卷摺子,茶卻沒動幾口。
小廝在門外候著,忽然聽見樓下有人爭執。
「你這炭怎麼送到茶樓來了?我們這裡又不是趙府!」
「哎喲,小的記錯了,記錯了!這不是雨大看岔路了麼?」
那腳夫聲音粗啞,帶著京郊口音,賠了好幾句不是,才挑著兩筐濕炭匆匆下樓。
掌柜罵罵咧咧幾句,樓中又安靜下來。
趙懷原本沒在意,直到小廝推門進來,臉色有些怪。
「大人。」
趙懷抬頭:「何事?」
小廝雙手捧著一隻竹筒:「方才那送炭的撞了小的肩,走後小的袖袋裡就多了這個。」
趙懷的眼神瞬間變了,他沒有立刻接,小廝跟了他多年,見狀也嚇得不敢亂動。
「誰讓你拿進來的?」
小廝撲通跪下:「小的知錯!只是那人已經跑了,小的怕東西有誤,不敢在外頭聲張。」
趙懷盯著那竹筒看了片刻,才冷聲道:「關門。」
小廝連忙起身關門,又把窗邊竹簾放下一半,趙懷取帕子裹住竹筒,拔開封口。
裡頭只有三樣東西,一張抄下來的短箋,一張銀票票號,一幅帕子花樣的描圖。
趙懷看見「崔氏帳亂,沈氏便不足為證」那幾個字時,臉色便已經沉了下去。
再看那帕子邊角上的趙字,他指骨猛地一緊。
小廝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雅室里安靜得只剩雨聲。
過了許久,趙懷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叫人背後發寒。
「好。」他道,「好得很。」
小廝額頭冒汗。
趙懷把東西一件件放回竹筒,聲音仍平穩:「今日送炭的人,查。」
「是。」
「掌柜、小二、樓下茶客,誰見過,誰碰過,都查。」
「是。」
趙懷又道:「還有夫人身邊的婆子,近日誰出過門,誰動過錢,誰與三皇子府的人見過,一併查清。」
小廝心頭一跳,大人這是疑心夫人了。
他不敢多問,連聲應下。
趙懷卻沒有立刻回府,他坐回窗邊,重新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涼,入口苦澀,可他像是渾然不覺,慢慢飲盡。
趙夫人一向不是安分之人,他知道。
她出身不算低,嫁給他後,常覺得自己委屈。趙懷這些年往上爬,借過岳家的勢,也給足了她體面,所以後宅一些小性子,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體面是體面,若她把手伸到朝局裡,還留下這麼蠢的把柄,那就是找死。
更叫趙懷不安的是,那封短箋上的話,不像趙夫人能想出來的。
沈春禾在公主府,趙懷已經極惱。可知道沈春禾的證詞需要崔氏帳冊印證的人,並不多。
三皇子府知道,皇后的人也知道。
趙夫人當然也可能從他書房裡聽到隻言片語。
但若是三皇子府的人越過他,直接支使趙夫人做事呢?
趙懷握著茶盞,眼底陰晴不定。
他不是三皇子的家奴,他投三皇子,是因為三皇子有望入主東宮,他能藉此再進一步。
可若三皇子府的人把他趙懷當成隨手可用、出事可棄的棋子,那這條船就未必穩當。
雨聲漸急,趙懷把竹筒收入袖中,起身下樓。
掌柜親自送他出門,仍舊一臉和氣。
趙懷上了馬車,才吩咐車夫:「回府。」
馬車穿過雨巷,很快停在趙府側門。
趙夫人正在正院裡看新送來的綢緞。
她這些日子心緒不好,便愛叫鋪子送東西來挑。丫鬟們捧著料子站了一屋,她指著其中一匹玉色緞子,挑剔道:「顏色太輕,穿出去叫人以為趙家連匹好料子都買不起。」
話音剛落,門口小丫鬟慌慌張張進來:「夫人,大人回來了。」
趙夫人一怔,這個時辰?
她還沒來得及起身,趙懷已經進了屋。
滿屋丫鬟婆子立刻行禮。
趙懷掃了一眼那些綢緞,語氣尋常:「都退下。」
趙夫人察覺不對,心口微緊,卻仍笑道:「大人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早?雨這麼大,也不怕淋著。」
趙懷沒有坐,他只站在屋中,看著她。
丫鬟們退出去,門被合上,屋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趙夫人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大人這樣看我做什麼?」
趙懷從袖中取出竹筒,放到桌上,「夫人認得這個嗎?」
趙夫人看見竹筒時還不明所以,等趙懷將裡頭的東西倒出來,她的臉色才一點點白了。
那帕子花樣,別人或許認不出,她卻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身邊王婆子的帕子。
趙懷靜靜看著她,「夫人不解釋解釋?」
趙夫人強撐道:「我不知大人在說什麼。這東西從何處來的?分明是有人栽贓!」
「我還沒說是什麼事,夫人就知道是栽贓?」
趙夫人喉頭一噎。
趙懷坐下來,聲音溫和得近乎可怕:「你派人去江南動崔氏帳冊了?」
「沒有!」
趙懷看著她,不說話。
趙夫人被他看得心頭髮虛,索性拔高聲音:「崔令宜害得我們趙家如此被動,我不過是想替大人出口氣!再說沈春禾那個賤人若真在公主府胡說八道,難道大人就不怕?」
話一出口,她便知道壞了,趙懷眼底徹底冷下來。
「果然是你。」
趙夫人又慌又惱:「我是為了誰?我若不是為了你,為了趙家,何必去管一個崔家!」
「為了我?」趙懷聲音陡然壓低,「為了我,你就留下帕子,讓人捏住趙家的把柄?為了我,你就用通寶錢莊的銀票,叫人一查便能查到京城?為了我,你就敢繞過我,去碰崔氏的帳?」
趙夫人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不服氣道:「那人說會處理乾淨!」
趙懷猛地抬眼:「誰?」
趙夫人立刻閉嘴,可已經晚了。
趙懷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誰教你的?」
趙夫人後退半步。
趙懷的聲音很輕:「夫人,我再問一遍,誰教你的?」
趙夫人咬著牙不肯說,她當然不能說。
那日來見她的人,是三皇子府長史身邊的親隨。對方只說崔氏帳冊若亂,沈春禾的證詞便不足為懼,還說此事做成了,三皇子殿下會記趙家的好。
她當時被沈春禾氣昏了頭,又想著替趙懷解憂,才應下來。
可她沒想到江南那邊竟會失敗,更沒想到帕子和銀票會落到旁人手裡。
趙懷看著她的神情,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忽然不問了,「從今日起,夫人身子不適,在院中靜養。」他說,「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出去,誰也不許進來。」
趙夫人臉色大變:「趙懷!你要軟禁我?」
趙懷道:「我是救你。」
「你敢!」
趙懷已經轉身往外走,趙夫人氣急,抓起桌上的茶盞砸過去。
茶盞碎在門邊,濺了一地瓷片。
趙懷腳步未停。
門開,雨聲撲進來。
他對守在廊下的管事道:「把王婆子帶到書房。」
管事心頭一凜:「是。」
趙夫人在屋裡尖聲喊他的名字,聲音隔著雨幕傳出來,顯得狼狽又刺耳。
趙懷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沉沉的天。
他知道這隻竹筒不會無緣無故到他手裡,送東西的人未必是敵,也未必是友。
可有一點,他已經明白,有人不想立刻揭穿他,有人要他先自己動手,把趙家這潭水攪渾。
趙懷冷笑一聲,「崔令宜。」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里終於帶上一點真正的忌憚。
遠在江南的一個商戶女,竟能把手伸到他的府門前。
若再讓她活得安穩些,蕭雲昭身邊,只怕真要多出一個極難纏的謀士。